終戰後到近代,可以說是離我們現在的生活最近,卻也是最需要歷史的距離感的部份。因為有歷史感,可以讓我們對於歷史定位戒慎小心,同時不忘保持清醒,回顧過去,也不忘思考將來。

導演鄭文堂正在指導飾演議員的演員們

由於牽涉到的時間跨度既廣且繁,經製作委員會議討論後,決定以 1970年代為第七、八集的時代分界。第七集基本上是一個政治經濟相對封閉的時代,第八集政治民主化、文化本土化,再加上經濟的自由化,整個勾勒出來,兩集的性格與時代背景就出來了。第七集的主要內容除了政權轉移之後的重大政治事件,也希望勾勒出一個基本的問題輪廓,那就是當五○年代強人政治統治的本質延續下來,再加上1960年雷震案之後,民主運動的香火奄奄一息,於是整個六○年代的問題便是,我們如何越過強人的肩膀,看見人民的生活?因此,六○年代所著墨的就是工商發展與人民生活的連結,如何打下了七○年代經濟起飛的基礎。

美軍轟炸台灣本島歷史鏡頭首度曝光

為拍攝民眾製作國旗此場戲,工作人員自製了數面國旗

第七集一開場,就是一九四四年美軍轟炸台灣本島的彩色歷史畫面。接下來的重演場面刻劃當時台灣人民歡喜迎接祖國的心理期待, 「三民主義青年團」男女賣力清掃街道; 民眾張燈結綵、建造歡迎國民政府的牌樓、學寫國字、繪製國旗和練唱國歌,這些都是當時「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的工作。籌備會成員包括本土金融業先驅陳炘(後來喪命於 一年四個月之後的二二八事件 ),及林獻堂、葉榮鐘等民族運動人士,彭明敏的父親醫學博士彭清靠也是高雄地區「歡迎國民政府籌備委員會」的主席。

1945 年 10 月 17 日 ,中國軍隊搭乘接收的日艦由美軍第七艦隊護送,從基隆登陸,進入台北市。 台灣民眾從熱烈歡迎國軍的興奮之情,到七十軍登陸基隆時的難掩失望, 這一幕,最為人熟悉的莫過於小說家吳濁流在 《台灣連翹》中的如實描述:

群眾正在演練被槍枝打中之後所要倒下的位置與姿勢

「 10月17日,從祖國來了第 七十軍 的三千人,與長官公署的官員一起在 基隆登陸 ,這一天的歡迎情形,真是不得了,台北市不用說,遠從台中、台南、高雄等地趕來的也不少。軍隊所經過的道路兩旁,砌成了人牆,其中有些日本人乖乖的並排著,使我覺 得異乎尋常。學生、青年團員、還有樂隊,連謝將軍和范將軍也被抬了出來,大刀隊和藝閣也著實不少!軍隊進入台北市區時,有三 十 萬市民夾道歡呼,高唱『 國軍 歡迎歌』。 ……受這隆重歡迎的七十軍,卻非常寒酸。每個人都背著一把雨傘,看來格外稀奇。有些還挑著鍋子、食器、寢具等。 」

特別的是,為了重現歷史的這一刻,從美國國家檔案局調來了七十軍登陸基隆的珍貴歷史畫面,首先會看到儀容較為整齊的軍官出列,接著,如同 《台灣連翹》描述的國軍步履蹣跚地從歷史走向我們眼前。接著,導演使用了部份的歷史重演鏡頭,這一幕的拍攝地是在高雄某處的渡輪碼頭,由於旁邊正是軍港,遠處停泊一艘貨真價實的軍艦,拍攝時便借景入鏡,讓局部軍艦入鏡,增加臨場感。為了揣摩當時民眾的心境,導演事前參考了所有關於國軍來台的小說文本,這些描述都帶有口述歷史的性質,細膩地描述了在場目擊者所見的細節,使得重演場景道具調度得以有所依據。譬如碼頭上,女學生熱切地揮舞著國旗的重演鏡頭,就是參考 桑品載的自傳體小說〈岸與岸〉 ,作者以 十一歲小男孩的角度,描寫國軍從大陸撤退、陰錯陽差登上海軍登陸艇、到台灣基隆碼頭登陸的實況目擊:

化妝師為演員塗上血漿,讓畫面更為逼真

「 七點左右,碼頭湧進了成百上千的女學生,她們都是由老師帶隊進來的,每人手上都有一面小國旗。這些學生來自不同的學校,整隊後站在分配好的位置,每支隊伍前面都有一塊橫著撐開的大紅布,上面寫著校名。我的位置看得最清楚的是『基隆女中』。接著,有個三十多人組成的樂隊出現了,跟在樂隊後面有四五個人抱著一塊大紅布和兩根竹竿,他們站在樂隊前面,把竹竿豎起來,紅布上便出現了金色的大字:『歡迎舟山國軍抵台』。我們的船奉命向碼頭緩緩靠近,於是樂隊開始奏樂,學生開始歡呼。紅色的小國旗把碼頭揮舞得一團喜氣。 」

接著,當 吳濁流筆下描寫的國軍形容落魄地緩緩下了碼頭,迎接國軍的女學生們青春的臉龐上頓時出現不解的神情,彷彿在問,難道這就是軍容正盛的祖國嗎?當七十軍拖著鍋盆、穿著草鞋、插著雨傘走過歡迎民眾的身旁,這種落魄疲憊的歷史形象除了延續美國國家檔案館的資料畫面外,同時,演技指導也參考了小說家 楊逸舟 《 二二八民變 》的描述,力求重演鏡頭能夠如實呈現:

「 有的用扁擔挑著兩個籠子,一個裝木炭、爐灶,一個裝米和枯萎的蔬菜。士兵們有的是十幾歲的少年兵,有的是步履老邁的老 兵。大家都穿草鞋,有的只穿一只而一隻赤腳。跛腳的也有,瞎一眼的也有,皮膚病的也有,因為都穿著裝棉的綠色軍服,看起 來像包著棉被走路似的,所以台灣人都叫他們為『棉被軍團』。背後插著 雨傘 ,下雨時撐著 雨傘 行軍,隊伍東倒西歪,可謂天下奇景。 」

重演刻劃社會底層心聲

化妝師為演員們點上眼藥水,以代淚水

光復初期,影部畫面重演的是身穿筆挺白襯衫、手握求職信函的台籍青年無法進入公職體系,四處謀職無門的景況。事實上不只是白領階級, 小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台語歌曲〈收酒矸〉( 1946,張邱冬松詞曲 )「有酒矸,通賣無?」描寫一位出門撿破爛的十三歲小孩的心情,道盡社會底層的辛酸。 根據一九四六年十月《台灣新生報》的報導,全台失業人口約有四十五萬之多。 當時,惡性通貨膨脹係與貨幣供給額高速增加, 一九四九年六月台灣的物價指數,已是「光復」之初的 7000多倍,〈燒肉粽〉(1949, 張邱冬松詞曲 )這類描寫社會底層心聲的歌曲迅速傳唱開來 。 歌詞中的「乎阮讀書幾落冬,卒業(畢業)頭路無半項」,反映失業窘境;「物件一日一日貴,厝內頭嘴一大堆」正是通貨膨脹、物價逼人的生計壓力。

同時,雙方開始接觸之後,彼此的不適應便產生了。二次大戰後,初抵台灣的大陸人士,都會立刻感覺到台灣到處充滿著日本東洋的氣習。一段關於來台軍警勒令台灣人脫下木屐,隨之厭惡地踹翻木屐在地的鏡頭,具體而微地形容這種文化隔閡。這個細微的日常生活互動,背後依據的是 1946 年底,新竹市政府嚴禁市民使用日式兩齒木屐的行政命令。當時的《民報》( 1946.12.25 )社論反應了台灣人民的疑惑:「 我們不明白,由甚麼原因發出這個禁。第一我們可能猜想,木屐本來是日本人所用的東西,為要掃除日本色彩,推行中國化,所以發出這個禁令。禁止雙齒形而不禁平底形的木屐,恐怕也是因為前一個是日本式而後一個是中國式的緣故。」

導演談《傷痕二二八》

爆破師傅將道具血漿及微量的火藥一起包裹在演員身上

第七集最重要的歷史事件重演就是二二八事件,這個段落的鏡頭都是出自同樣是鄭文堂導演、鄭靜芬編劇的歷史影片《傷痕二二八》,為了讓兩部片有所區隔,導演盡量避免使用重複的鏡頭,特意剪接不同的畫面,也採用不同表現形式來紀念與哀悼二二八事件的死難者。在《傷痕二二八》拍攝期間,由於不可能商借到現在的行政院作為當時 長官公署的拍攝場景,勘景人員四處尋覓才找到嘉義民雄廣播電台作為拍攝地點,現場所有臨時演員都是嘉義當地的學生,由於拍攝場面陣仗不小,劇組拍攝的消息,還因此登上了地方報紙的版面。另外,二二八事件中, 台灣行政長官兼任警備總司令陳儀的一場談話重演鏡頭, 經過特別的選角篩選與化妝後, 觀眾 可以仔細觀察的是飾演陳儀的演員與陳儀本人面貌是不是十分相像呢?

群眾聚集在專賣局台北分局外抗議此場,是以高台攝影的方式捕捉畫面

《傷痕二二八》播出後,面對如此敏感的題材,導演鄭文堂也收到了來自社會四面八方的意見,批評指教在所難免,但鄭文堂坦言反應已經比他想像中來得冷靜與溫和,顯示對於二二八事件的社會觀感已經更加成熟。後來,發生了一件插曲,《聯合報》刊登了煙販林江邁之女林明珠的專訪,內容否認了專賣局人員查緝私煙之說,認為導火線起自於雙方語言溝通不良,擦槍走火,而不是省籍族群互動的問題,動搖了許多對於二二八事件導火線的認知觀點。

當時,《傷痕二二八》已經播出半年,《打拼-台灣人民歷史》正如火如荼進行第七集的後製剪輯,已不容許回頭去處理林明珠的說法,另外一個原因是,這部影片 有別於傳統歷史紀錄片利用資料影片與當事人或學者的訪談來建構內容的形式,反而傾向於在以史實為根據的情況下,利用 reenactment (重演)方式去建構事件來龍去脈的歷史解釋。儘管如此,鄭文堂認為,無論林明珠的歷史證詞虛實如何,應該有紀錄片繼續追蹤處理,沒有繼續引起深刻的討論與檢討,實在是相當可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