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掉束縛在腳上的鞋,在果園裡穿梭、樹林間來回奔跑對孩童時期的我而言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不知福的我仍會蹲在門邊看著穿著光鮮亮麗的村人自都市中返回,我的羨慕及好奇竟成了每一天的疑問詞:「媽!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去埔里?」我用力的扯著媽媽的裙襬問著。
為了讓我接受好的教育,終於,在我幼稚園大班那年,媽媽幫我準備了簡單的行李並塞了錢給我,溫柔的把我安頓在大卡車上最安穩的角落,不斷叮嚀著到台中阿姨家要聽話、要用功讀書,而天真的我不知這竟是離開部落的前奏曲,還莫名的感染了部落人下山的喜悅。
幾年後,我在灰色天空下的都市成長,用力學習著教科書上所傳授的知識,以及後來我才懂的主流文化,也理所當然的習慣了不同於部落的平地生活方式。當我看到平地生活的進步,再回頭看看部落時,竟然覺得反差如此大。我開始害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討厭和別人不一樣,總覺得在我身上有甩不掉的自卑感。不知道是什麼讓小小年紀的我輕看自己,長大之後,我就算把自己的族群身分藏的好好的,但是內心裡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你們終究是不一樣的,我的生活、我的語言、我的部落,都不斷的提醒著我:我是原住民。
專科時,偶然的機會下,我參加了關於原住民的文學研習營,我看到許多不同族群的原住民聚在一起,大家散發的是開朗、自信還有對自身文化認同和追尋的渴望,那一刻,我被打動了!從那時開始,我學會接受我的文化,並且慢慢的認同、尊重。尋根的過程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我接受血液裡和別人不同的因子,因為尋根是認識自己的一條重要道路。
如果可以 用影像紀錄或是述說一個屬於部落的故事,那將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這是進入二技前,在我心裡一個小小的夢。很幸運的,進入二技後,碰到一群喜歡原住民文化的同學,他們的熱忱和單純打破所有文化的隔閡。這樣的組合是「虹努塢度」的第一步,一如彩虹的顏色,七種顏色代表七個我們,缺一不可。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器材,我們七人小組就像到部落尋找彩虹傳說的人,一起去追尋那個屬於大自然的真實顏色。
學校傳播系要我們在畢業前必須交出一部影視作品,每位同學要各自找好組員、選定拍攝題材和指導老師,我們這一組決定用電視劇製作一部關於原住民小朋友的故事,我相信這個題材是傳播系的畢業生很少去關注的一項議題,也可能我本身是原住民,所以對這樣的題材特別的期待。
經過多次開會討論,決定方向後,大家火力全開找了許多書面、網路的資料,也包含了許多原住民音樂、電影,以及有關小孩子的電影,除此之外,我們也到南投縣泰雅族三個部落作了幾次田野調查,這樣的收穫對每個組員而言是豐富的。
系上有器材不足的難題,如果沒有通過投票,就不能借系上的器材拍攝,作這許多的前製工作的前提是:一定要通過系上的投票。但是殘忍的是:對於「投票」,除了盡力做好準備外,還要有一點運氣。正當我把全部的心力放在這上頭的時候,我最愛的外婆卻突然離世。她突然的離開,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心裡一直耿耿於,在她最後的幾天裡,沒有好好的陪陪她和她說說話……生命竟是如此脆弱,非你、我所能掌控……
外婆告別禮拜、安葬和畢業製作投票是同一天,我去參加了外婆的告別禮拜,沒有去學校參與畢製投票;因為我有滿滿的信心,總覺得準備的這麼用心、這麼充分,應該沒問題,沒想到安葬完外婆,下了山,從電話的這一端我才知道,我們這一組是唯一沒有通過的組別……,剛開始,心裡面有失落,有疑問也有難過。失去了親愛的外婆、票數沒有通過,這樣雙重的打擊和壓力,真的很難過、很難過。一段旅程開始了,卻在起步時摔了一跤,這一跤摔的很痛,壓抑不了眼角的眼淚,在那一晚痛快的流了下來。
過了幾天,收拾好繁亂的心情,組員們再次開會,每個人除了紅潤的鼻頭和眼角外,大家決定再次重新出發。拆組、換題目……這些想法完全沒有一點滲入到大家的思想裡。每個人想的是,如何把畢業製作做得更好,一定要讓大家刮目相看,吐一口因為票數不夠而被刷下的悶氣,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這是我們共同的一個夢想,既然進行到一半,就必須完成它。當我看到大家沒有被打倒,反而變得更堅強、更勇敢,也看到許多人為我們加油,也得到更多的支持,我反而覺得很感動、很感動。我心愛的外婆雖然走了,只是到了更好的地方;我們的畢製投票雖然沒通過,反而更激起我們的鬥志和決心-----誰說我們失去呢?我們反而得到更多、更多的祝福!
為了呈現部落的真實和美麗,在影片中我們使用了當地演員、所以場景也取自當地部落。不知為什麼去年的颱風特別多,而且幾乎都擠在週末,而週末是我們劇組唯一可以上山準備前製工作和拍攝的時間。原本我們預計拍攝期從九月開拍到十一月初結束,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我們沒有如期開拍。颱風、雨水帶來的土石流導致交通中斷不說,連修復道路都要花上一至兩個星期的時間。就算排除萬難上山了,遇到天候狀況不佳,灰濛濛的景物、烏雲密佈的天空,或是拍攝到一半天空飄起雨來……這種種無法控制的因素,好幾次中斷我們的拍攝。我們總是等待、等待、觀察著,每個人心裡雖然很急,但我們也明白,大自然就是這麼神奇。我們開始學會等待,等待也許是下一個美好的開始吧。
接下來,總有許多我們預期不到的事件,每一天,每一個時刻,我們總是戰戰兢兢的面對著。在部落主要幹道上拍片,實在是自尋麻煩的事;冬天到了,颱風雖然遠離,但我們還是碰到三合一選舉,為了避開部落多到誇張的競選旗幟,我們更改了一些場次,為了錄下乾淨清楚的聲音,我們也是停機等待著競選車隊繞完部落。到了選舉當日更是吵雜熱鬧的誇張,我們得再次等待、想辦法避開不該有的畫面及聲音!平時拍攝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封街阻止部落的機車、貨車通過我們身旁,也無法停止從雜貨店裡傳來深情的卡拉OK歌聲,更無法分身乏術去約制圍在我們拍攝現場嬉鬧的小小孩們。
光線和天氣的變化是我們最擔心,也最無法掌握的兩大因素。山上的光線變化得很快,拍攝時天候狀況不錯,一個鏡頭結束,過幾分鐘再來一次時,來的不是時候的一陣風,讓飄來的雲把太陽遮住了,這時候只能無奈的喊「卡!我們等一等」。拍著拍著,
沒過多久居然下起雨,大家又開始手忙腳亂的把攝影機和道具搬進屋內,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這場雨不知道會下多久?這場戲,可以如預期的拍完嗎?時間的壓力在時針和分針交錯的每一刻,敲擊著每著工作人員的心情。開拍了,小朋友因為等待太久而失去了耐性,嘟著嘴嚷嚷著:我要回家,這裡好無聊!哎,我們的無奈和壓力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你們這些小鬼解釋,不過,這些孩子也很厲害,應該是山裡活蹦亂跳的小猴子,可以撐到現在已經算很了不起了!
拍片是一個很難得的經驗。畢業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一起拍一部影片。所以,我們總是很珍惜每一個時刻、每一個階段以及每一個工作的過程,也很努力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最高紀錄連續五個星期週末上山,平時要應付學校課業和工作,大家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在拍片現場不時傳來咳嗽、醒鼻涕的聲音,因為大家輪流感冒:還沒感冒的已經出現喉嚨痛的跡象、已經感冒的也從沒好過。上山拍片,感覺就像金剛合璧,大家吃喝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從最初分組在一起的磨合期,到後來,在安靜的拍片現場,大家用眼神就可以意會的默契,走了這麼一段路,革命情感當然是有的!片子拍完了,夢也做完了,幸運的「虹努塢度」得到許多人的喜歡,帶給我們意想不到的肯定和收穫,這些都給了我們最好的鼓勵,我們珍惜著也感動著。
文化的意義在於傳承,傳承是生命的延續,而每一個生命都是希望。這是一個認同的故事,對自己、對文化、對部落的態度。寫這劇本、和拍攝這部戲,其實就是對自己的一種反思,我時常陷入回憶裡面,祖父母的笑容、赤腳走在溫暖泥土地裡的感覺、夜晚火堆前面大人們談笑訴說著以往的故事和打獵的英勇事蹟、當我離開部落到都市求學坐上卡車時,父母用力揮著手逐漸消失在轉彎處的身影、每次在山下受挫時內心希望看到高山的強烈渴望………我們不再單純,也回不到小孩的樣式和思考方式,時代變遷的如此劇烈快速,雖然如此,這裡,我仍然可以感受到「真、善、美」,真誠的感情、善良敦厚的心以及美好的事物、風景,部落的互動宛如一個大家庭。
台灣已經很小了,為了族群的議題造成的分裂和付上的社會成本實在不是我們所能承受,期盼每個族群互相用心去了解和尊重彼此,用愛和智慧,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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