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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集 讀書這回事
台灣有一段時間是很老土的,所謂的老土就是品味還沒有建立起來,所以如果叫一個人去買衣服、配顏色,講出哪一個品牌的汽車有什麼好處,哪一個品牌的摩托車有什麼好處,可能在那個時代,台灣很少人能夠分辨得出來;那隨著台灣變得比較有錢了,越來越多人在這些方面建立了品味,變得會選車子、會選衣服、會配顏色,可是有件事情,似乎大家還沒有建立品味的是在閱讀、挑選書這件事情上,我們還是需要在這個範圍裡面見多識廣的人,來讓我們看一下到底怎麼樣挑書,可以挑到一些讓我們的生命變得更開闊、更值得活的這些書。那今天就要藉由兩個在閱讀世界裡面非常見多識廣的人,來談挑書這件事。
| 張大春
素有「文化頑童」之稱的張大春,飽讀詩書,
愈艱澀的書籍愈能獲得他的青睞,
他除了見多識廣,更是讀書節目的祖師爺。
今天除了要和主持人分享製作節目的經驗,也讓大家瞭解他的選書邏輯。
南方朔
被推崇為閱讀大師,經常為人作嫁,
謙虛地認為自己不具原創性,
撰寫書籍的導讀,則可視為一種再創作。
新作「魔幻之眼」集結了大師數年來的閱讀觀點,內容精彩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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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巨頭分享讀書製作經驗】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張大春做『縱橫書海』、『談笑書聲』這一些讀書節目的時候,他採用了一個其實比我...我覺得是頗高的一個標準來選擇談的書還有上電視來談書的人,那恐怕也存在著一個他對於他的觀眾的期望,或者是篩選的這麼一個態度,所以今天我也想跟張大春聊聊這件事情。我手上拿的這本書叫做『讀書,這一行』,是一本在台灣十年前所出版的一個舊書,它講的是法國專門主持讀書節目的一個人物,他如何的在法國引起大家追隨的風潮,那這本書出來之後,我想包括張大春在內,當時這些做讀書節目的人也會被被他鼓舞到,就是有為者亦若是,先進國家作得到的事情,台灣應該也作得到;可是實際上,台灣沒有一個讀書節目過十五年的時間。張大春做的讀書節目,大概分別是多久?
張大春(以下簡稱張):『談笑書聲』是一年,一年之後就由趙寧接棒,後來就等而下之,越來越也就..接下來是做『縱橫書海』,我做了一百零九集,大概就前後加起來三年多的時間。
蔡:那不做了的原因是...?
張:你剛剛提到這個畢佛,做「讀書,這一行」的那個,他不會讓我們變得比較被激發,因為他賺很多錢,他在書裡面說我的薪水是不能公開的,如果公開的話會令人忌妒,所以你知道那是很可觀的;不過,法國人喜歡講話,你看法國電影裡也是一直講話,他們就是口水多,那台灣比較喜歡看人談特定的問題,我做電視讀書節目之前,大家最有興趣的是男女的問題,比如說學校裡面該不該設置保險套的機器,或像「女人女人」這樣的節目,變成大家主流;等我不做電視節目以後,台灣最有興趣的話題應該是政治,包括政黨輪替、對決,所以大家有興趣的這個話題又縮減到一定的程度,所以如果現在...不要說撐十五年,有任何一個讀書節目能夠撐得到五年,那我認為應該就是經典,不要有太高的期待。
【製作讀書節目是件弔詭的事】
蔡:我們這個節目名稱叫做『週二不讀書』,多多少少就顯現了我們自暴自棄的立場,就是禮拜二播,然後你就不要看書,那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節目裡面講的這些書,還是覺得說也許觀眾真的被激發了那麼一點興趣,關了電視以後會跑去買這個書來看,可是我們今天來賓張大春做讀書節目的經驗超過我,時間也比較早。所以我要拿來問你就是:做一個閱讀的節目,期望觀眾因此而增加閱讀的興趣,是一個不可能的假設嗎?
張:永遠沒辦法驗證!我記得我做第一集的讀書節目的時候,在開場白我就說:這個節目是一個悖論,悖論就是相悖之論,如果我們要做一個節目,希望大家讀書,那麼為什麼不拿看這個節目的時間去讀書呢?所以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去驗證說到底有多少人因為你的介紹,而去讀了哪一些書,可能購買都不見得成立,也就是節目介紹就跑去買了這書,非常非常難,即使我們在節目裡面大聲呼籲說:「你現在就可以去買這本書!把電視機關掉..」也不大容易,因為它是晚上十點多十一點播出;有一個狀況是這樣,就是只有假設我們對出版人有交代,出版的人受到鼓舞了,出版的人看到你在介紹他的書,他覺得可能透過電視的宣傳力量,人家會接觸到這本書,所以不要忘了,我們先不要騙自己,更不要騙觀眾。
蔡:你那時候做讀書節目前後三年多的時間,你是逐漸體認到推薦了一本書,它的銷量並沒有在節目播出後明顯增加,你有沒有曾經懷抱熱情今天播了,明天會不會突然就上了金石堂排行榜這一類的?
張:我其實比較務實,我比你務實得多,你如果懷抱這個想法就會每個禮拜至少一次挫折,我的想法是如果有人接著討論這個書就可以了,其實要做電視也好,包括現在廣播也好,要激發的是討論,是更多的討論,像丟一個石頭到塘子裡面,漣漪範圍圈越來越大,你並不見得要期待大家都來丟石頭,把整個池塘打爛掉,你就期待有一個核心的話題,那麼有人會擴散出去,也許第一波聽到或者是看到節目的人不見得會去買,如果發酵...那個話題會發酵,耳語會發酵,傳播會發酵,套一句老話說「You'll
never know where education stops」你永遠不知道教育在哪裡停下來,因為你今天在公車上跟另外一個人講了什麼,旁邊的人聽到了,他回去把這個話傳遞出去;所以對於書的討論也是如此,如果做如是觀,我想既不挫折也不會太過分的沾沾自喜。我自己做廣播節目,前面的四年裡面,比較早的前面三年多,我幾乎一年可以討論到兩百多本書,可是討論的量太大,的確也有兩百多本不錯值得談的書,也許中間有三十本值得購買的書,哪怕我在節目裡面呼籲這一本書值得買,我呼籲三次,另外一本書我只要跟我的來賓講對了頭,那一本書可能就賣得比這呼籲三次更好,那有時候就碰到...我想你有碰到這樣的問題,就是你有一本非常好的書,也非常值得被談,結果你請了一個來賓來把它談掛掉了--你不便點頭,我知道!有可能是這樣,所以你也在冒險,你只能假設性的去提出一些有趣的問題,甚至有些時候你要當白痴,假裝沒讀過這本書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然後再帶出一個比較深的問題,這樣反反覆覆的,大概發現人比較可以跟人溝通了,我以前比較不太能夠%跟人溝通,但是對書是不是實際銷量有幫助?我認為最好我們還是謙虛一點好。
【無法開出滿足所有人需求的書單】
蔡:你以前做電視讀書節目的時候,你就已經打定主意不會以你的品味來選書?
張:應該這樣說,我站第一線,我會說我不想談這個、我不想談那個,我經常跟我的企製們說,可是跟我一起工作的這些企製工作人員,這些女孩子都很強悍,她們會說我覺得你應該談這個,再把書退回來,有的時候會碰到這種情形,只好透過不斷的協商,通常我會屈服,就是我不喜歡看的書、不想要看的書、討厭的作者,我還是要做。
蔡:討厭作者也可以上你的節目嗎?
張:當然!我非常不喜歡的作者上過我好多次節目內容。
蔡:那你言談之間肯定流露..
張:絕對沒有!
蔡:你以為沒有吧?
張: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我做電視節目的那幾年讓我有一些改變,讓我不覺得說立即的表達對某一個人的善意或者惡意,當然它也讓我感受到我原來以為我不喜歡的人或者我不喜歡的書,經過某一種談論之後,我發現我太大的成見,我錯了!這個經常出現,大概每一次錄影,比如我們錄個四集,有時候錄兩集,每一次錄影大概多多少少會覺得「哎呀~~~這本書被某某人談得比我自己原來想的有價值。」
蔡:如果說照著你的品味來開書單的話,你自己覺得你會開出一份很偏頗的書單來?你不覺得能夠照顧所有人的需要開書單嗎?
張:不能!我自己有興趣的領域蠻多的,但是它必須要經過某一個歷史的刺激,比如說有一個經驗刺激我,或者某一個事情、某一個人激發了我,比如說我對古代的書法家持筆的方式有興趣,那完全是因為我看到人家寫書論此,沒有的話,我根本不會去想人家怎麼拿筆,那我去找資料找書產生了興趣,所以一旦這個時間我對這個有興趣,對不起!我對其他人什麼興趣都沒有了,這不是偏頗,我這是偏頗之尤,這個是最偏頗的。
蔡:我這一輩子應該都不會去讀一本中國人怎麼拿毛筆..
張:所以能夠推薦給別人的部分越來越要小心,這也是我後來開始在我自己的廣播節目裡面,比較少去談書的原因,我甚至希望說談及書就可以,但是如果針對一本書來做某一些抨擊也好、或者說評斷也好,比如說有一次,前教育部長寫了一本書,我節目裡面就引了這個書,胡說八道--他居然說辦教育的人,也可以做生意,兩者不違背,只要不違背什麼、不違背什麼...你辦教育就辦教育,辦教育也來做生意,又不是人人都要做生意?我說這本書最適合的地方就是「那裡」,我就在節目裡面拿了書丟到垃圾桶,丟得很準就丟進去了,「喀啷」一聲,我現在想想我做得對,可是我這一輩子公開去侮辱另外一個人,或另外一本書,大概我只能想出這一個例子來,我還想不出別的。因為我常常說爛書,我要不再節制的話,我會經常把人家書丟垃圾桶。
蔡:那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受歡迎的風格...
張:那我就去主持那個什麼全民亂講就可以了。
【空口介紹書,可行嗎?】
蔡:你覺得在電視上面透過談論,我們其實大部分的來賓跟主持人的關係是空口談論,我們甚至不拿一個黑板在裡面把句子抄下來,然後指著那個句子講。空口談論可以介紹一本書嗎?
張:其實有很大的難度,因為你去校對每一個節目所出現的那個subtitle字幕,你就會發現離譜得一塌糊塗,我記得我們以前曾經也碰到過我自己做節目的聽字幕問題,說大陸同胞「勒緊褲帶」,那聽字幕的人把它聽成「歷盡酷待」--歷盡殘酷的待遇,其實是勒緊褲帶,那他聽不出來,你又不能說他錯了,因為他翻得也不錯,講那個話的人是范園焱,以前那個反共義士,他四川人嘛;從這個可以看得出來,其實就文字在在中文的傳遞裡面,尤其難以透過一個聲音,完全的聲音的表達而徹底到位,所以更複雜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這樣的談論過程裡面,我們是不是有心要讓我們的言談成為可理解的!有一些人有非常奇特的口頭禪,有些人有非常孤僻的用字習慣,大概這一些都容易會讓聽的人或看的人受不了,有些人長相不好,我就很可能不是一個像你那樣討喜的人--電視沒有辦法透過我們參與的人來決定它的意義是什麼,我想每一個人看了節目之後,還回頭想了幾分鐘,大概這個節目就成功了,或者說這個節目就提供了有意義的線索跟價值,因為它不只是存在著它的那個半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不知道你節目的觀眾會不會在轉台之後,或者是在看、聽完我們談之後,還會想一想我們談到的問題,如果能的話,我們今天算談得有價值。
【『讀書毀了我』沒震撼到張大春】
張:剛剛你提到『讀書毀了我』這本書,其實我並不...
蔡:這有沒有浪費你的老花眼鏡?
張:沒有,其實倒沒有。你剛剛可能認為我太嚴苛了,我只是沒有那麼震撼這本書有多麼大的幫助,但是我相信在寫自己的閱讀經驗這件事,其實已經在美國也好、歐洲也好,一些比較看起來文明一點的國家,是形成寫作的一種類型,這種書不能說滿坑滿谷,大概是也車載斗量,有很多人願意分享他的閱讀經驗,他也認認真真的讀了一些書,他也期待因為他的提醒,而有更多的閱讀人或者是愛書人,所以這個書對我來講效率不大,因為我有一件事情,為了保護眼睛而很挑剔的--我認為這本書有一個非常好的地方,就是它有一些工具的作用,當它提到了比如說『尤里西斯』,它提到了莎士比亞的作品,那你就會喚起一些記憶,更重要的是它會把這兩個東西連在一起講,它會把原來不會放在一起的東西連在一起,本來不應該有關係的書,透過一個人的閱讀而有了化學作用,那這一點會讓人覺得很驚奇。我曾經在我自己的電台節目裡面介紹過它,但是它是那種我不會看第二遍的書。
蔡:什麼是你會看第二遍的書?
張:你非常想要記得裡面細節的東西。
蔡:你可不可以講一本我聽聽看?
張:大概目前來講,我一直不停的再反覆讀的是一本,你大概想不到的是『禮記』,十三經的『禮記』。為什麼反覆讀呢?我也記不住,我已經沒有背頌的能力,所以只好反覆的讀,反覆的看,比如說孔門有好多人,曾子就常出現在『禮記』裡面,他為什麼會在某一件事情上採取某一個禮的態度?那我就反反覆覆的再讀。那你說它有什麼用嗎?坦白講,沒有用!我又不在學校教三禮,我也不在任何一個演講上用到這個,重讀這件事情,大概在我這個年紀是幫助我記得需要記得的東西;第二是我恐怕根本不了解禮,這個可能更重要!過去讀禮記,的確我可以把它照著文言文翻成白話文給你聽,看起來我理解了,可是現在生活裡面沒有這個東西,所以老覺得應該再去看一下,再去看一下。
蔡:所以你覺得一再的重複閱讀,一定是出自一個比較真實的需要,對不對?
張:而且是通常你不大願意承認的需要。
【推薦別人,也接受別人的推薦】
張:我有一個朋友,他長年住在美國,他碰到我永遠都強烈推薦我一些書,我每一本都照他的指示,要不就找來看,要不就是接受他的餽贈;第一本是『笑忘書』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他說你一定要看、不看不行、不看不配當作家;第二本是美國紐約一個年輕作家,在八零年代紅極一時,叫做Jay
McInerney,他的書『Story of My Life』、『Bright Lights,Big City』這幾本書,我就看了這兩本,非常震撼,是八零年代的『麥田捕手』;到了後來,也就是前幾年,一九九七年我到美國去跟他住得很近,他強力推薦我一本書,說你這本書不看就等於沒有看過什麼書,我看完以後覺得還不錯,可是我跟他講:「只是不錯而已。」他說:「對啊!是不錯啊!」我說:「沒有你講得那麼好。」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子?他就是沒辦法,他就是要說服你,這本書我們翻成『牧羊少年奇幻之旅Alchemist』就煉金術師,當時我大概花了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死K原文,那它還滿好看的,但是的確還好,不應該那麼強烈的逼我;到目前為止,他給我的這三次強力推薦,我都乖乖的照單接收。
蔡:那是他信用不錯,如果第一本就給你『菜根譚』,你大概就不理他了...
張:如果他第一本給我就是『煉金術師』,我說不定不會再看『笑忘書』。不過再怎麼講,這個『讀書毀了我』裡面提到的一些,也包括讀書心得、他讀書的聯想,其實大概在長期大量讀一些看起來無關書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讀書的人是一種奇特的綜合體,或是奇特的化學反應爐,他會把不同的材料,原先無關的材料,或者原先不應該產生什麼效果或者答案的材料融在一起,最可貴的是那個surprise驚奇,我想這個作者最主要也是要告訴我們讀書所帶來的某一些驚奇,不過可惜他的文筆似乎不太讓人覺得驚奇。
【大頭春的閱讀建議】
蔡:讀書的選擇實在是曖昧難以解釋,開始的第一本書為什麼是這一本?為什麼跳到下一本?以及最後為什麼讀了那麼多書?我其實回答不出來,雖然我做這節目老是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到最後都儲存了一個倉庫的書單,就是哪一種人問書單,我就抽哪一張出來給對方,這是不得已的一個答案,要不然你問我中間有何邏輯可循,我第一個不知道,第二個我對於我還沒唸到的書,不知道怎麼辦,還有好多書沒有唸,有些書是從我會認字開始我就想看,然後我知道我到死都沒有空去看那一本書。你也有這個狀況嗎?
張:卡爾維諾不是說過「有一些書你已經聽太多人講過,聽得都讓你自己都誤以為你讀過了。」書讀不完的,而且恐怕我們最早放進書架的那本書,直到我們永遠不可能再碰那個書架的時候,都沒有可能再讀它,對於買書或者擁有書這件事情,恐怕我覺得更確切的一個建議是:不停的重新看一本你自以為熟的書、自以為懂的書、自以為完全能夠覆頌倒背的書!再看一遍!重新看舊的書,我覺得不只是溫故而知新,而且溫故而可以創新,人有的時候會不小心發現十五年前某個生命的過程,其實應該做這個解釋,那是非常珍貴的體驗。
【閱讀能力是發展出來的】
蔡:最近如果有人跟你講「魔眼」這個詞,你大概想到的是『魔戒』電影裡面,在天空中不斷的張望世界各個角落的邪魔之眼,那我現在手上拿的這本書叫做『魔幻之眼』,誰把它的書名取成這樣呢?這一位是讀書界的大師--南方朔先生。作為一個讀書節目,如果請不到南方朔上節目,會是做節目很重要的遺憾喔!還好他今天賞光光臨了,那他出的這一本『魔幻之眼』裡面是他幫很多翻譯成中文的重量級書做導讀,也有一些用中文寫作的書所做的這個導讀收集成的一本書。很多人會把南方朔當成是一個特別會讀書的人,這是一個發展出來的能力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說讀書會是你的專業?
南方朔(以下簡稱南):我從小就讀書,可是以前的人並沒有把我看成是一個讀書人,因為台灣每個人都在讀書,然後是最近這幾年,因為我讀書讀多了,然後好像也多參加各種讀書活動,所以慢慢朋友們就把我看成是一個職業讀書人。
蔡:有什麼好處嗎?被看成一個職業讀書人,會不會很多人寄書給你,對不對?
南:當然會收到很多朋友的書,希望你作書評對,另外一點就是當你被別人認為是一個讀書人,好像你不多讀一點書,好像也不行,要讓自己多讀一點書。
蔡:你是不是會覺得台灣正在發生的很多問題,其實都在很早以前就寫好的書裡已經有答案了,可是因為很多人都不愛讀書或者根本不屑讀書,所以那些答案就用不上了?
南:的確也是,知識無新舊,新的不一定是好的,舊的不一定是壞的,很多古代的知識古代的經歷,假設我們可以用心去找的話,今天的教訓很多都可以在古代找到。
蔡:那你每一次在評論台灣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主要都是從你所閱讀的書裡面取得靈感或者是證據的嗎?
南:取得觀點!假設最近幾年,我讀了西方比較新的當代的東西,花了滿多時間,事實上台灣所發生的事情都不太可能是獨一無二的,一定是別的國家會有走過那樣的路,所以你從別人別的國家可以可以學到滿多的經驗;另外很多事情,很可能也是很古代的事情,譬如說流行病,它就是一個非常古代的事情,從古代的經驗裡面,也可以看到今天SARS所出現的很多現象。
蔡:那當你從很早的書裡面能夠找到觀點或者是證據,來面對今天的狀況的時候,你難道不會覺得很悵然?或者是有一種徒勞無功的感覺嗎?就是已經有這麼棒的人寫了這麼好的書來解答這些問題,可是就是沒有人要翻開這樣的書?那你再提出來,也還是大家聽者渺渺又過去了,這不是一個很徒勞無功的事嗎?
南:康永,你是太悲觀了!的確有多人認為,人類的教訓是不會被學到,可是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多多少少--人會學到教訓。
【讀書隨性論】
蔡:台灣很多人不愛看書,所以他們很喜歡叫愛看書的人開單子,就是開書單的意思,唯恐多讀了一本不必讀的書,這樣就虧到了,那最好就是各方面專家,比方學英文的開三本書給你,想要理財的開三本書給你,SARS來了要被關在家裡,開三本適合SARS躲家裡讀的書...開書單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就是多讀到書好像會死一樣;實際上,喜歡書的人都知道,沒有這件事,你多看到一本不適合的書,大不了就是放到一邊去,沒有那麼嚴重,讀書如果要講究那麼準確的投資報酬率的話,那看書實在不一定是一件划得來的事情。南方朔如何面對人家叫你開書單這件事?比方說人家會買一本『魔幻之眼』,然後照南方朔寫過的書全部都唸,這是好像不太合理吧?
南:我從來沒有做過推薦書單這檔事,曾經有朋友說:「南方朔你認為必讀的十本書」或者甚至說「有一天世界快毀滅了,我們要去荒島帶一本書」諸如此類的很多,大家都問過我這個問題,我說沒有這樣的書,沒辦法!事實上讀書,多讀不會虧到,假設一本書你讀了你不喜歡,那你把它放一邊而已嘛,事實上我們人類從事的那麼多活動,有多少事情是那麼有意義的?然後是那麼不可或缺的?沒有嘛...所以讀書基本上就是開卷有益,然後多讀一點書不會虧到,少讀了一本也沒什麼關係,讀書要把它看成一個興之所致的一個樂趣的行為,才會有樂趣,自然就會讀到一些東西。
蔡:我讀過的書比你讀過的書少很多,可是我們兩個的工作性質有點像,所以我們大概永遠都會被讀者或者是觀眾要求我們推薦書,這個時候你通常都怎麼回答人家?
南:一般我就會說:假設你喜歡詩,那你就去買一本比較大本的詩的選集,假設你喜歡讀小說的,你就買一本比較大本的小說選集,基本上我只能做這樣的事情...
蔡:所以還是要有一個入門者,在選集方面照顧好基本的水準?這樣比較划得來一點?
南:至少可以讀到一點,不是太難的然後會讀到一點點小樂趣的東西,讀書這檔事最怕的一件事情就是很多有學問的人,他們很熱心的要鼓勵別人讀書,然後一開始就推薦別人讀很可怕的書,假設用這樣的方法來鼓勵別人讀書的話,剛剛有那個心,可是會被這種過度熱心的人嚇到,那反而不好了。意思就是說我們希望別人讀書,然後只要讀的書還過得去,甚至於讀一點...我隨便講,讀一點紙漿小說--就是那個很廉價的大眾小說,我覺得那也沒什麼關係啊,慢慢養成一種讀書的習慣,然後一種書讀多了以後,覺得會不滿意,那他會改變,就可能越變越好了,所以只要有人願意讀書,然後我們就盡量鼓勵他去讀,他在閱讀過程裡面自己會改變。
【南方朔之名常在書腰上】
蔡:很多人最常看到南方朔的名字,並不是因為好好的閱讀南方朔先生所寫的文章,而是因為他的名字經常出現在書的封面上或者是腰帶上,出版社有時候對這本書覺得很嚴肅沒有信心的時候,就會去邀請南方朔可不可以借把名字放在上面做個推薦,我也常常被要求做這種事,所以我們在網路上都會被人家罵...就是南方朔的推薦很嚴謹,可是我推薦有時候稍嫌寬鬆,所以我常常被罵說什麼書都推薦,那如果我的名字跟南方朔的名字排在一起,排在書腰上,通常就是南方朔有好好讀,然後寫了一篇很精采的導讀,而我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有把名字借給人家用而已,我想南方朔大概對自己的名字的品牌比較謹慎。讀者是不是能夠信賴如果書的腰帶上寫了「南方朔推薦」,就是你真心推薦的?
南:在台灣沒有人做過實証研究,就是就是說一本書被很多有名的人推薦了以後,是不是賣得會比較多一點?所以不知道!我們都有一個心態,只要別人出了一本書,這本書不太壞,然後希望用你的名字對別人有產生一點吸引力,我覺得這個不是做壞事,這是做好事,反正也沒什麼報酬,那基本上我也會答應,這一點我們標準大概是差不多的;可是有些書,當別人會找到我說寫一篇序言或者導讀,假設那一本書沒有超過我的範圍,那基本上我也會願意做,經常我都會跟朋友說我的那篇文章也不一定是捧場的,很可能我不以為然的我也會講出來,像這種基本的立場,朋友們也都能夠理解。所以我有很多談書的第一篇導讀的文章,是跟書本身唱反調,很多篇這樣的文章。
蔡:如果看到南方朔導讀的話,看到你跟書的作者唱反調,讀者應該如何自處?他應該繼續看下去把這本書看完嗎?
南:我覺得這樣就是透過南方朔的解讀,然後對於那一本書在讀的時候,多了另外一個參考點,並不是因為我唱了反調就說這本書不要讀了。
蔡:那你在這本『魔幻之眼』裡面,提過一種閱讀的方式,叫做「批判式的閱讀」,你覺得你的導讀常常有這個功能,就是你把讀者拉開一個距離,讓他可以採取批判的角度來閱讀嗎?
南:我的導讀大概是做兩種工作,一種就是批判,批判式的閱讀,另外一種就是定位式的閱讀,因為我們都知道一個作者寫一本書,一般說起來不是憑空寫出來的,很可能這個題目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寫過了,或者這個人寫這個題目之前,有一個過程,他可能已經寫相關的題目,然後最後他寫這個題目,所以做一個橋樑的讀書人,他一定要把書的相關位置定位講出來,這樣的話,對讀者朋友來說,就是我所謂的讀到這一個樹,也讀到這個樹長的那一塊林子。
【讀書,絕對有用】
蔡:南方朔在『魔幻之眼』的序裡面講說:「讀書是一個無用之用。」感覺上是沒有什麼用,可是久了之後它總會有用。所以這還是一個你要引誘不讀書的人讀書的方法嗎?就是你還是得講一點功用,是不是?
南:我一直宣傳讀書是有用的,這個絕對不是我亂說,近代的法國歷史學家有個年鑑學派,其中有一組學者花了很多心思,研究在古代的時候一個社會的社會流動跟讀不讀書之間的關係,得到的結論就是喜歡讀書的人的社會地位是會向上面走的,不讀書的人他的社會地位會往下面走,意思就是說讀書它不是那麼立刻的,可是就整體來講,比如就一個階級流動社會變遷來講,讀書的階級會越來越有力量,因為他有知識有想法,所以他的權力、地位、身分、金錢會增加,所以讀書看起來沒用,事實上是真正有用的。
蔡:即使在台灣也是這樣?愛讀書也可以在社會階層往上移動嗎?
南:的確是,比如說我們多讀一點書,很可能你的意見就跟別人不一樣,你就變成意見領袖了,所以蔡康永就是因為多讀了幾本書,所以就變得可以當讀書人,是不是?
蔡:大師,問題是很多立法委員是我們的領袖,在我看起來,他們一本書都不讀...
南:他們是靠選票,事實上我們在整個社會上,可以看到很多人是靠著讀書然後累積知識--專業的或是一般的,然後在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所以我想古代說的「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那種說法,會以為滿庸俗的,可是從一個大範圍來講,它還真的是一個寫實的句子。

蔡康永
實用資訊推薦 不可不讀
我和我的秘密家庭─24小時的生活科學 作者:大衛•伯登尼斯 譯者:林秀麗 出版社:新新聞
蔡:不管是南方朔或者是張大春,他們好像都沒有讀過我今天手上拿的這一本書,可是我覺得讀這一本書的確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閱讀經驗,因為我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發現了很多我從來不知道,結果跟我們這麼密切相關的事情,包括這空氣裡面到底有多少的可能讓我們覺得很恐怖的病毒?只是我們一直都不知道而已;或者我們睡的枕頭上面藏了多少的細菌,它們到底要怎麼樣才會離開我們?這些消息都隱藏在這本書裡面,叫做『我和我的秘密家庭--二十四小時的生活科學』,這書看起來好像是一本討論普及科學的一個讀物,可是實際上裡面講了很多切身,可以讓你覺得生活裡面會更有信心更放心的一些重要的訣竅。
蔡:像台灣很多人都喜歡吞維他命丸,大概很少人知道,如同這本書裡面所講人體真正需要的維他命可能少到只有一粒非常非常小的顆粒,可是因為那麼小的顆粒,如果要賣給你要你花錢來買,你可能會沒有信心覺得說我花那麼多錢,只買到這麼小一粒藥丸,吞下去看起來好像很沒有用,所以出維他命的廠商,就會加了一大堆沒有用的東西,把那麼小一粒重要的維他命丸,包裝成一顆很大顆,讓你覺得很有質感很有份量,結果你吞了一堆廢物下去,會對身體造成其他的負擔;或者說如果覺得太陽大的時候應該要戴太陽眼鏡,那書裡面就會告訴你沒有真正好成分的太陽眼鏡,會讓你的瞳孔放大,結果搞到更多有傷害的光線進入瞳孔裡面,所以戴一個不好的太陽眼鏡會比不帶要更糟糕。這些事情其實都是有專家特別提醒會注意,可是實際上很多人一下就忘記了。那整本書裡面,除了這些相關的資訊之外,也有一些跟心理層面有關的這個介紹,不管是父子之間的關係,或者青少年時期,為什麼人會特別叛逆也都有提到。
蔡:我為什麼會在今天一整集討論閱讀這件事情,最後推薦這本書?因為讀這本書是一個很有趣的閱讀經驗,作者採用了一個非常快的節奏感來寫這本書,所以你會大量的接收到有趣的資訊之餘,會覺得這個作者是一個非常世故、非常機智的一個作者,那他所提供的這些消息,不像一般我們在報章看到的那些科學新知沉悶乏味,或者是令人感到負擔沉重,他通通點到為止,然後快速進行;所以你隨意翻閱都會有很多的收穫,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閱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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