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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集 書店風景
999年,好萊塢明星梅格萊恩和湯姆漢克演出了一部作品【電子情書】,梅格萊恩飾演的是小小童書店的繼承者,湯姆漢克則飾演一家大型連鎖書店老闆,在小書店的溫馨特色以及大書店的便利之間,兩人激盪出許多有趣的愛情火花。
現在喜歡書的人,可能多了一條在網路上購書的管道,但在傳統書店買書,依舊有其樂趣存在,發現一些從來沒有發現過的書,就是逛書店的樂趣之一,在【書店風景】裡,鍾芳玲帶領讀者看到有風格有特色的書店,有些書店以專業主題見長,有些書店以歷史悠久而聞名,有些專賣古董書、二手書,有些人甚至以書造鎮、以書立國。作者結合了攝影與報導式散文的優點,為所有讀者呈現了每一家書店的風貌
、歷史、經營與特色。
去年在台灣最紅的一家書店,不在台北、台中或高雄,而是位於英國查令十字路84號的一家小書店,【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書的作者海蓮漢芙,從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到戰後,長達20年的從紐約與位在倫敦的小書店書信往來訂書找書,即使她沒能親臨查令十字路84號的那家小書店走一趟,看看這位與她素未謀面卻對書有著相同熱情的人,可是在書信往來間,因為書架起的橋樑,卻也在本書出版三十年後,同樣喚起台灣讀者的欣羨。我們回憶中的書店是長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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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芳玲
以讀書、編書、買書、賣書、教書、寫書為志趣的女人,
一年約1/3的時間在外旅行,
為的是逛書店、尋書和書的主人聊天。
花十年時間完成的『書店風景』,足跡遍及歐美各地,
讓本書不僅是一本書店指南,也是她和書店不間斷的戀愛史。
楊照
以小說家自居,
許多人認識他卻是透過與副總統的訴訟案,
熱愛逛書店,認為逛書店會讓腎上腺素激增,
常在不設防時刻,不經意被書改變了一生,
他說:『查令十字路84號』是一本只有為書瘋狂的人才能理解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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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主人就是書店一景】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我是非常喜歡書的人,我也喜歡逛書店,可是我逛書店大概是希望逛我看得懂的書,然後能夠買到我想買的書,或者發現一些我從來沒有發現過的書,那是我逛書店的樂趣,我不太把書店當成是一個目的,我不會把說要到了某個地方某個都市去之後,一定要把當地的書店給逛過一次或者都給逛完,甚至要認識那個書店的老闆,可是有人愛書是用這個方法去愛,像今天我們邀請來的鍾芳玲。鍾芳玲選擇有特色的書店去拜訪它們,而且必須要認識這些書店的負責人、經營者、開創者,然後看他們是什麼樣子的人物,這對她來講似乎是一個樂趣,對於根本不喜歡書的人大概不能理解,這個樂趣在什麼地方?喜歡書的人、開書店的人,對妳來講是同一種人類嗎?就是他們有什麼特色,是妳在別的人身上看不到的嗎?
鍾芳玲(以下簡稱鍾):我常常喜歡講開獨立書店,特別是有特色書店的人,基本上他本身就是一景,就是一個風景,而且他本身我覺得是屬於社會裡面的適應不良的一群人,為什麼?你想想看,他們開書店有一個非常大的好處,他自己就是自己的老闆,不必打卡、朝九晚五,然後他看不順眼的客人的話,就立刻可以把這個客人趕走。
蔡:真的嗎?你遇到的書店主人有...
鍾:有,我有看過,有被踢到鐵板的感覺。
蔡:什麼狀況?
鍾:就是當你問了一些問題,是他覺得不太稱頭的問題,他覺得說你這個問題太...太不符合他書店的格調,所以他覺得他不想跟你談。所以我想他們其實基本上是一群非常有個性的人,所以經營出非常有個性的書店。
蔡:那長期去追逐他們的行蹤,然後採訪他們,難道不會覺得很麻煩嗎?就是很有個性的人很難...
鍾:我想這個當然就是樂趣所在,基本上你如果是到一般的連鎖型書店的話,坦白講是faceless..沒有什麼面目可言的,我想每一個書店就像每一本書一樣,它有它的一些特質,就等著去發掘他們。
【各有所長的主題書店】
蔡:書店對很多人來講,只是買書的地方,尤其在台灣,很多人就把它當成是某一種店,就是如果你要開店,不管你開的是便利商店還是雜貨店,反正開店就是要做生意,是要賺錢,所以為什麼開書店就不一樣?為什麼開書店就一副很高級或者很悠閒或者是很有品味的樣子?真的這樣嗎?台灣有很多的書店其實感覺好像也跟連鎖店或者是超級商店差不多,那我們到底要怎麼來判斷?我們在這『書店風景』裡面,看到鍾芳玲去拜訪很多特別的書店,我不相信她對於這些書店的主題都有興趣,因為它們實在差很遠,比方說有的書店專門開給愛狗的人、有的是專門給愛吃愛煮菜的人、專門開給賭徒的書店,就是妳的興趣不可能這麼廣泛對不對?
鍾:我覺得你的觀察非常入微,當然我不可能對所有都有興趣,但是我覺得很重要一點是我跟這些書店主人有一個共通點,我們有共通的熱情,我覺得那個passion這個字眼是非常讓人著迷的;你看到這些人,他為什麼會終其一生就是要開一個以烹飪為主的書店?那你可以聽到他對於這個烹飪的看法,對於烹飪書的想法,如說在我的書裡面所描述的這個廚師書屋,在倫敦的這一家店,它甚至於開在菜市場旁邊,裡面還提供了餐飲,就是把書架上面的食譜直接拿來做,然後看看到底這個食譜好不好,所以你就會覺得說這些人的確非常的酷,真的非常有意思,所以我想我能夠理解這些人的熱情,就像我不斷地在追逐不同類型的書店,我想這樣的熱情其實是共通的。
蔡:所以當中有一種偏執在,就是非要這樣子不可?這樣書店不賺錢嗎?
鍾:不能講說它不賺錢,但是我覺得它絕對不可能有非常大的獲利,當然我們可以講說書店有另外不同類型的經營,比方說把書經營的像古董一樣,那樣的古董書店一本書可能動輒幾十萬美金。這『書店風景』有提到,我也提到了遺產書店,比如說在好萊塢,你想想看他所這個應付的客人比如是史蒂芬史匹柏級的這種導演或是茱莉亞羅伯茲這類的演員,他們收藏特別版本的古董書,第一當然也許是這樣子,另外一個可能也是為了show
off,表示他自己很有文化氣質,我想這種各種心態都有。
【厚厚的灰塵是最大的魅力】
蔡:我去逛這些小書店、舊書店的時候,常常會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事,比方說我會喜歡去動一動很久沒有人動過的那一排書,比方說爬梯子上去把某一本書扶正或者是排整齊,本來店員應該做的事情我會跑去做,可是我當然在碰這些沾滿了灰的書時候,我就會想說如果是一般的開店人,這種沾了那麼多灰沒有人動的東西,早就應該清掉了,它積壓在那邊沒有辦法換成錢的東西;可是妳去拜訪這些書店,都不在乎這件事情?就是很多書都長年沒有...
鍾:書店總要有書吧!蔡康永~~
蔡:對啊!不動不可以清掉,是不是?
鍾:事實上那個灰塵可能是最大的魅力,有很多書店的主人,事實上他是最不喜歡去清灰塵的,帶給一些讀者一種特殊的想像空間,比如說像你在爬到最頂層,然後用手去撩撥這些書的時候,你可能發現說「哇!這裡面居然有一個三十年前或五十年以前作者的簽名本」塞在裡面,那種發現寶貝的感覺,事實上是很多愛書人為什麼還是那麼喜歡去逛書店的一個理由之一。
蔡:對,你在網路上選書,你沒有辦法找到說有一個有趣的前任擁有者,上面有些很好玩的評語。
鍾:你不可能翻開書裡面,居然還有五十年以前那個作者去世的時候,他訃聞的剪報夾在裡面,像這種情況我都經常發現。
蔡:這個要尋寶才能夠有這樣的樂趣,這個是你在網路裡面絕對沒有辦法碰得到的。
【以書立國的狂人】
蔡:鍾芳玲在『書店風景』裡面,介紹了很多頗為誇張的例子,當中包括有一個人自封做為一個書的國家的國王,這一號人物是怎麼回事情?他怎麼完成他這個想法?
鍾:他的完成想法很簡單,他宣告他的這個城鎮是一個獨立的國,在四月一號的時候(蔡:在愚人節的時候..),所以我認為他是有手腕的公關高手,這也是另外一個經營書店的例子,他曉得怎麼樣子善用媒體得到非常大的曝光率,因為這個城鎮它在威爾斯黑昂歪,在威爾斯非常非常偏遠的一個小地方,這個地方除了賣書以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行業,都圍繞著書在打轉,那你要怎麼樣子吸引很多的遊客到這個地方來?所以他必須想出很多的怪招,包括他買下當地的一個城堡,認為他是那個城堡的主人,甚至於城堡的國王,另外也因為他宣傳得宜,事實上黑昂歪前一陣子台灣的媒體也報導,他們現在有一個藝術季,每年在五月份的時候,有一個藝術季配合他這個書鎮的一些活動,所以就吸引了大量世界來的觀光客。
蔡:如果有一個人,他其實本來就沒有什麼閱讀舊的英文書的習慣,他去黑昂歪會不會無聊呢?
鍾:我想的確是,就像你講的,至少對於書要有某種程度的喜愛,就算你不一定讀得懂這些英文的原文書,可是我覺得很多人其實他就是光看到書的形體就會覺得非常的激動,這很奇怪的事情,我們看到文字或看到圖像這樣子的一個組合,就會讓人覺得非常的有意思,所以這樣是大有人在。
蔡:妳有這種癖好嗎?
鍾:我覺得我是有這樣的癖好...
蔡:妳喜歡書長成什樣子?就是要皮的或者是...
鍾:各種樣子,就像形形色色的人的樣子,每一種書它都有它一些特別的地方,也許它的裝訂,也許它的設計,那我覺得最有意思的當然是你看到一本書,而這本書有特殊的故事,你是從書店的主人那邊所得知,我覺得這個是最有意思的組合。
【交換彼此的尋寶經驗】
鍾:比如說我就買到一本關於書店的書,像我在裡面提到的一個莎士比亞書店,第一代的莎士比亞書店是由一位美國的女性在巴黎所開的,聖母院旁附近所開的一家書店,它除了是一家書店以外,事實上也是一個文人雅士曾經聚集的地方,海明威、喬哀思等等這些人所聚集的地方,那麼它最後還出版了喬哀思的『尤里西斯』。我有一次就在紐約市一家非常非常小、即將要關閉的書店,買到了這一本很薄很薄的一個傳記,這個傳記就是我剛才講的莎士比亞書店的主人所寫的回憶錄,她寫的跟Joyce喬哀思的認識,還有出版書的經過,那這本書事實上,是出版社特別為了慶祝新年--在1956年慶祝新年的時候所印出來的一本書,一個小冊子、特刊,它的封面就是喬哀思,它的背面就是書店主人的照片,這個書我不敢跟你講我到底買的時候是價格多少,但是我後來日後在另外一家書店看到同樣的一本書,標價是一百美金以上,但我買的是當然想必是非常非常低的價格...
蔡:我在我們加州大學的東方圖書館是非常有名的大圖書館,就是收藏了日本、韓國跟中文的大量的書,那因為書實在太多了,所以每個月就會清出一堆舊的書來,要空出空間來裝新書,那每一本的標價大概都是一塊美金或者五毛美金,然後我就翻,有很多是大概民國三十幾年的時候,是魯迅、沈從文他們剛出現的時候出的書,那時候加州大學已經收了這些書,他們後來翻翻覺得說太破爛了就出清,所以那個就真的很便宜很便宜;可是不曉得中文世界裡面,有沒有建立了這一種...?
鍾:據我所知在大陸,剛才像你講的這些魯迅的古書,雖然它是paper bag,所以它的平裝本書也不好保存,但是坦白講,還是有它的這個市場存在,有這個市場也有人在收藏。
蔡:妳也碰過一些愛書人純粹是把書當作是投資品或收藏品來看待的嗎?
鍾:我覺得就某個角度來講,當然書店跟很多的店,像我們講的有很多不同的特異性,但是事實上,它也有相同的地方,換言之,買書的人有各形各樣的人,有些人覺得書就是一個裝飾品,一個文化美容品,但是有些人就像你說的,其實你不管它的版本,你只care的是它的內容,這種人也大有人在,那有些人買書純粹只是因為它的裝訂好看,例如有些用皮、用寶石去裝訂書,所以有各種各樣的一個心態存在裡面。
【有態度的書店-城市之光】
蔡:在台灣如果你要找所謂的主題書店或者特色書店,有一些很功能性的,比方說電腦書店,就是專門賣熟悉電腦的人他們常常去找工具書的地方,其他比方說有沒有專門講理財的或者旅行的,這個因為大書店裡面都有這一類專櫃了,你要再開這種專門書店,好像也不是那麼有必要;可是書店除了有特殊的功能取向之外,它也應該有特殊的態度在,這個是鍾芳玲在選這些書店的時候非常重要的一個標準,就是它得出現一個「態度」,比方說像妳很喜歡的這個舊金山的「城市之光」書店,它們似乎是一個很有態度的一個書店是不是?從外觀上,就已經標榜一些事情...
鍾:我想最主要是它有一個政治的傾向,社會政治人文的一個傾向在裡面,你如果要問我台灣的書店跟國外的書店西方的書店如果要比的話,我覺得這個是最大的不同;我們台灣現在其實有很多有特色有主題的書店,但是像你剛才講所謂的態度或者是立場,我想基本上一般人認為書店它就是一個營業場所,所以要保持某種程度的中立,甚至於不敢表態好了!但是我覺得在國外的話,書店可以是一個文化的反映場所,比如你剛才講的舊金山的「城市之光」非常有意思,我可以舉一個非常好的對照,比如說在911事件以後,因為有很多的美國人其實並不贊同美國政府去攻打阿富汗,但是這些不同的聲音就會被一些所謂的愛國情操者來批判,說他們不愛國,那在城市之光這家書店就貼出一個大招牌,在我的書裡面它出現了這招牌,它就貼了這個很多布條寫說:「This
saint is not on a America」翻譯出來就是「反對並不是不美國」這不美國跟非美國說穿了就是不愛國的意思...
蔡:反對攻打阿富汗並不表示我們不愛國,每個人可以有不同聲音。
鍾:然後這個書店在前一陣子,布希又進行了另外一次的攻打的行動到伊拉克,他們馬上又貼出了另外一個布條,像照片裡面看到的「stop
the war and war makers」那意思就是「阻止戰爭跟戰爭製造者」事實上,他們並不贊同這樣子的一個出兵的行為,所以他們敢有這樣子的聲音,那當然很清楚,你看得出來這家書店又特別在舊金山,舊金山在這次的反伊拉克攻擊的行動當中,有非常多次的大遊行,有一次甚至於有二十萬人,那我正好也參加了就看到這個景象,所以你可以了解從一家書店可以反映出這個地方的文化,這邊人民的一個想法、傾向。
蔡:可是妳看這麼一家書店要掛這麼大的五面旗子來講這句話,說「停止攻打以及攻打別人的政客」這一類的話,很貴吧?這個是書店的營業成本...掛這麼大五個旗子,一定會促銷本週五大暢銷書,這樣就可以賣錢了,對不對?
鍾:你講的當然有道理,不過我想就這一家特別的書店來講,它這樣子所謂非廣告的看板,其實就是一種廣告,去城市之光的人並不是像是去一般連鎖書店像Bones & Noble,都是有態度的人,像你講的他是有態度的,如果沒有這些看板,我想它的魅力反而是會減少很多。
蔡:可是有這種看板,也有可能被支持戰爭的人丟雞蛋,對不對?
鍾:我想那不是就更增加了書店的氣氛嗎?
蔡:妳拜訪這些書店,都還算溫和對不對?應該是沒有什麼會被社區排斥或者是攻擊?
鍾:我想如果能夠存活下來,應該已經歷經了這樣的一個階段,即使是像那些同志書店,他們在若干年以前,在比如說在開幕之初,以我的理解,同志書店幾乎沒有不遭受到排拒,有的被砸玻璃甚至還放置炸彈,這種事情全部都是有聽說過。不過現在這種行為已經是越來越少了,我想一般的人心態上,其實也都跟著開放很多。
【逛書店是件危險的事】
蔡:愛看書這件事情在台灣被當成是一個斯文的動作,或者是懶惰的人才做的事情,逛書店被當成是一個高雅優雅的行為,可是有的人偏偏覺得看書這件事情很刺激,逛書店是一個危險的行為,什麼人會這樣想呢?我讀到這篇文章是楊照寫的,我今天要請楊照來跟我聊一下逛書店這件事。我們兩個手上都拿著這本書,叫做『查令十字路84號』這個被楊照形容為只有瘋子為書瘋狂的人才喜歡看的書,人在你心目中是有分兩種嗎?就是喜歡書跟不喜歡書的人?
楊照(以下簡稱楊):大概可以這樣分,不過如果這樣分的話,這個世界是偏斜的,就是喜歡書的人事實上還是極少數,不喜歡書的人佔了絕大部分。
蔡:那你是喜歡書的人對不對?
楊:當然,我是瘋狂喜歡書的人,所以我們經常碰到人家就是質疑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喜歡書?因此我們每天在想,或者在發明很多很多理由,試圖讓人家理解,有的時候當然能夠的話,就是不要回答這個問題,有的時候你非回答不可,就是說「你家裡為什麼要買那麼多書?」、「這些書你全部看過了嗎?」、「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書?」、「你為什麼每天睡在書堆裡面?」你就得找出很多很多理由去告訴人家說,書跟人生跟我是什麼樣的關係。
蔡:『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書結構上很古怪,就是你不要看它薄薄的,可是它跟『誰搬走了我的乳酪?』是完全不一樣的書,它裡面講的事情,在大部分人眼中是沒有用的,因為它整本書的構成就是一個住在紐約上了年紀的女生,不斷的寫信給倫敦的一家很小舊舊的書店,然後買書,那一封又一封的通信,都是關於「我要哪一本書,你們幫我寄來。」「然後為了答謝你們,我寄一雙絲襪去倫敦給你們或者一個火腿」這一類的事情。這樣子的頻繁的信件往返,何足以構成一本被愛書人奉為經典的書?那我也讀過楊照特別為這本書寫的文章,你認為這本書在台灣出版有它的意義?雖然距它真實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大概有將近三十年之後才翻譯成中文,對不對?
楊:這個書事實上信件往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候,那麼到它的英文本集結成書,事實上就已經有一段時間,再到中文本是2002年才出現的,時間當然拖得更長,不過這樣的時間其實有意思或是說蠻好玩的,因為包括就是說你到了七零年代的時候,回頭去出版一個1940年代的書信,四零年到五零年代的書信的意義到底何在?到六零年代它的意義到底何在?其實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就是讓我們知道說書它可以發揮一種習慣的作用,譬如說這個書信來往的主角海蓮漢芙,跟這個應該是叫做馬克思Marx這個舊書店之間的關係,他們素未謀面,然後一邊是在美國紐約一邊在英國,不只是素未謀面,他們之間根本沒有親戚關係,他們最重要的關係,除了書之外,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如果可以想像書是一個一般的商品的話,你跟一個公司不斷的訂貨,當然你也會發生一種關係,可是有沒有可能因為你跟他公司訂貨,你想你會告訴他說「我最近有些什麼樣的事情」,然後會不會你去關心說「你老婆好不好?你的小孩好不好?我要送一個什麼樣東西給他?」當然這在書裡面,購買這個動作能否引發跟人生其他相關的密切的往來以及這種感覺跟感情,我覺得看這個書信的時候,我們一定要了解這件事情,就是除了書,這些人之中沒有其他的因為書而引發出非常非常多的感情,包括像我們讀這個書信的時候,到後來會很感動,因為英國當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物資非常非常的缺乏,所以海蓮漢芙一方面是去訂書,另外一方面,她常常就送東西給他們,那個當然是在書架以外的,海蓮漢芙並不是個有錢人,她願意花那麼多的錢去收集書,這件事情已經是有點怪了,跟舊書商買書,買了以後還要送東西給他們,尤其現在人看起來很覺得很有趣,比如說送的不是新鮮雞蛋,是雞蛋粉,就是說可以泡了以後就煎個蛋這樣子,那我們現在很難想像,可在那物資缺乏的時代,這些東西對那些英國人來講,它意義又非常非常的重大。這裡面都不是彼此什麼有恩惠報恩的感覺,所有的核心都是--因為我知道你也是愛書的人,所以我覺得你比我的親戚親人感覺上還要更親切,我覺得我們真的可以去想一下:憑什麼書在這樣的一個過程當中,本來它是一個商品的東西,竟然能夠引發出這麼多的感覺跟意義。
【作者是個近似偏執狂的愛書人】
蔡:我寫信最多的一家書店,是網路上面的亞馬遜書店,我們全部都通電子郵件,無情沒有內容,沒有任何的延伸性,就是不斷的從那家書店收到電子郵件通知我說「你訂的書又還沒有到,所以要再延期」然後最後他就跟你說「我們找不到這本書,所以我們不會扣你這筆錢」是非常無聊的跟一家書店打交道的過程,那你也千萬不要讀了『查令十字路84號』之後,就在台灣的任何一家街頭的書店,企圖要跟店員達成溝通,送他雞蛋或者是火腿,希望他能夠跟你產生人生意義的互相關心,這些大概都在今天的台灣書店很難發生的事,不是沒有,可是大部分你碰到連鎖書店的店員,可能都是自己沒有時間看任何書對書也沒有什麼意見的小女生。那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怪是說這個作者是一個愛書的人,如果同樣是關心政治的人,如果兩個人政治立場很不同,他們大概會吵起來,可是我們都做為喜歡書的人,我相信楊照跟我對於這位愛書人的見解常常是無法苟同,比方說她很受不了小說這件事情,她覺得任何虛構的人做虛構的事情都是超無聊的,不值得閱讀的,所以我們並不會因此而不喜歡這個作者,對不對?所以她對書的熱情還是跨越了這些我們無法苟同的書的品味?
楊:我覺得這裡又回來就講說:書它到底代表什麼樣的意義?當然在台灣的中文版裡面,唐諾--我們的老朋友,謝材俊寫了一篇其實我認為相當重要的一個導讀,他談到了書的意義,他是比較從文明的角度來看,例如說書是人類所發明保存記憶最好的一種方法,所以換句話說,其實書為什麼能夠達成人跟人之間的某一種特別的情感,跟那個共同記憶是有關係的,那個記憶不是你的記憶,也不是我的記憶,可是那個記憶在那裡的時候,就使得書它有特別的份量。當然我們講的是不是今天很多只能在書架上面存活一個禮拜兩個禮拜接下來就消失的書,我們講的是讓我們真正信任說這裡面所藏的記憶是值得我們不斷的revisit,我們不斷要重訪、不斷要重新去看待,重新去挖掘的東西;海倫漢芙--她還有一個很好笑的東西,我們如果看這個書的話,我想康永你也看到,其實她買的書幾乎都是她已經看過的書,這跟我們今天絕大部分的人,買書的心情跟動機又很不一樣,我們很多人買書是要買來看的,海倫漢芙不是,你看她住在紐約,是一個多麼繁華的都市,不是在窮鄉僻壤的地方,她街角就有書店Bones & Noble,在過去還有圖書館,所以她常常就跑去圖書館看了書,她是看了書之後,覺得她喜歡這個書,然後她才特定要哪一本書,可能也要好一點的版本,然後才拜託遠在英國的這個書商舊書商幫她收集書,這個在我們一般很功利的不是愛書人的角度來看,也很不可思議,你書都看完了就還回圖書館了,幹嘛還要花錢再去買一個你已經看過的書?可是我覺得這裡面,真的是這些東西打動我們,她要的不是書裡面所承載的感覺,讓你一次就可以取汲結束的東西,她要跟這個書建立某一種...可能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一種感覺。我覺得不管我們對書,就像剛剛康永你說我們可能對她的某一些書的看法不同意,可是我覺得絕大部分喜歡書的人都知道,試圖要跟書建立不只是簡單的閱讀關係的衝動,包括怎麼樣從一個讀書人變成一個收藏或藏書或買書的人,其實大概都是這個衝動在作祟。如果從這個衝動的角度來看的話,其實我們對書有什麼...哪一本書好、哪一本書不好、哪一種書好、哪一種書不好,這都doesn't
matter一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感情。
蔡:所以如果真的有一個文藝青年很愛看書,然後他現在看了『查令十字路84號』發現作者愛的書、稱讚的要命的書,是他一本都沒有看過,而且這輩子顯然不會去找來看的話,並不構成妨礙?
楊:我覺得一點都不構成妨礙,重要的是你還是可以感受到她所喜歡的書,跟她喜歡書的方式,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喜歡你自己喜歡的書,例如說這裡面絕對不會提到蔡康永的書,可是我們的年輕朋友他如果覺得,我為什麼那麼喜歡看蔡康永的書,我到底是怎麼了?他看了海蓮漢芙的話,他就知道原來歷史長久以來都有這麼多人用這種方式在對待書的感情,他了解他自己對於書的感情,他也許就能夠更進一步的去正式面對或進一步的去發展他對書的某一種熱情跟品味;他可以從蔡康永開始,他也可以從村上春樹開始,他可以從任何他自己喜歡的書開始。
【通往愛書人國度的護照】
蔡:「週二不讀書」有個態度是希望做一個電視節目,也可以讓不喜歡書的人,把這節目當成一個電視節目看而已,可是我們其實經常面臨這兩個國家之間的界線,就是兩個國家分別是愛看書的國家跟不愛看書的國家,所以當我們手上拿了一本像『查令十字路84號』這樣子--簡直像進入愛看書人國家的護照,它裡面講的對不愛看書的人來說,好像是一些密碼或者是天方夜譚,比方說它在討論說紙頭,討論說她喜歡有人在書的前面提字,在書的空白處寫下註解,她拿到這種書的時候,覺得特別有味道,這些都不一定是我們樂於一起接受,我們跟這位作者在一起的話,大概都會跟她爭論一些事情,比方說如果在台灣的舊書店,舊書攤去買一本舊書,我們能夠在空白處看得到的註解,有的時候真的很無聊,比方說把作者的話圈起來,然後在旁邊寫「放屁!」大概就這樣子,結果那本書就毀了,我不會很樂意接到這麼一本書,或者我們在舊書攤,經常看到的是作者在封面題字「給某某兄惠存」你就知道某某兄很不耐的把這本書賣到舊書攤去...
楊:為什麼我們在通常在書要交給朋友的時候,也不隨便簽名就是...
蔡:最好不要隨便亂簽或者紙條夾在裡面,可以丟掉比較方便。所以台灣的情境不一樣對不對?
楊:我覺得這還有一個文明態度,我覺得海蓮漢芙跟當時那個時代,她也並不表示說所有在上面寫眉批的對她來講都是好的,我覺得這是一個文明態度,就是說你怎麼對待一個書,我也不願意太去誇張美化這個例如像英國的傳統,但是我們還是必須說對待書,什麼樣是一個尊重的態度。在一本書上面,我在什麼地方我可以寫字?我通常會要寫什麼樣的字?其實人家是有一個文明態度,換句話說,雖然她很可能私底下讀,但是你知道她後面有一個長遠的跟書之間對話的文明基礎在後面監控著她,所以她不會隨便寫一個「放屁」,因為她知道這個是不對的,後面會有一個聲音說「你怎麼那麼粗魯?」「你怎麼那麼沒水準?」「你不能幹這種事情。」那她即使是自己在寫只給她自己看的眉批的時候,我覺得都有一種嚴謹,可能也有一種考量跟考慮。我自己去逛舊書店的時候,我常常碰到剛剛康永講的那種狀況,可是我真的不是很不是排斥說書上面有畫線,書上面有寫字,只是我可以感覺到那個讀書人他的態度是什麼,我覺得這也是我們在讀書、跟書發生關係的時候,我們可以去思考或我們可以進一步去發展的。例如說你剛剛講說愛書的人一國,不愛書的人一國,同樣都是書,對於愛書的人跟對不愛書的人,其實他感受會非常不一樣,我相信康永你也一定是愛書這一國的人,你就知道說其實有時候我們看一本書,不愛書的人他不了解你接觸一本書的時候,你不只是他的文字這些東西,他到底寫了一些什麼樣東西,包括他到底有沒有用對的幾號字?這個版面看起來是不是乾淨?版面看起來讓我們是不是舒服?這個是一個愛書的人,他慢慢跟書長久相處了之後,他一定會有、會去計較...
蔡:或者一個愛車的人,在看他的面板設計,他應該會覺得那個面板對不對勁...
楊:你這個比喻就太好了!就比較容易理解,可是一個根本對車沒感覺的人,他就會說:這車到底能跑多快?這車能不能跑?它修理要多少錢?他可能只在意這些東西,不愛書的人他看到書的時候,他也是在意說這個是蔡康永寫的書,可是這個書是哪一家出版社?什麼樣人幫它設計的版型?設計出來之後給我們的感覺是什麼?用了什麼樣的字?設計了什麼樣的封面?包括用什麼樣的方式釘裝?書的裝訂事實上大部分都不太好,也讓我們很不容易閱讀,愛書的人會去在意這些東西,你去注意到書的很多細節的時候,事實上你進入到另外一種精神狀態,我認為那個精神狀態是非常過癮的。
【書那麼便宜,為什麼不買?】
蔡:唐諾的導讀裡面提到說一百五十年、兩百年前寫的這些跟經濟學跟社會有關跟民主政治有關的書,其實都討論過台灣現在發生的問題,可是並沒有人去翻那些書來看一下,就會豁然開朗,而依然在錯誤當中不斷的打轉,也就是說在這本『查令十字路84號』裡面,看到導讀所說的書所代表的意義是人類智慧的一個累積,這個很多人都知道了,可是唐諾問了一句話說:他從事出版大半輩子,他不曉得人為什麼不買書?就書這麼便宜,為什麼不買書?一件衣服三千塊,有人就隨隨便便買下去,三千塊足以買十本厚厚的鉅作,然後就足以了解一個地球上曾經存在過最聰明的人一輩子最精華的想法,楊照,這對你來講是一個困擾嗎?就是人為什麼不買書?
楊:從理智上面來講不是個困擾,感情上面當然是個困擾。所謂理智上面不是一個困擾,因為我了解花三千塊錢買一件衣服,把它穿上去它就是你的了,你的感覺--你的擁有的感覺非常非常直接,而且非常的簡單,但是你花了三千塊錢買了十本書,你自己心裡太明白了,它雖然放在你的家裡你的書桌上,somehow它就是一個討厭的陌生鬼,它進入到你家裡,但是它不願意變成你的一部分,你必須要花時間必須要花力氣,去把它全部...就算沒有讀完,你把它翻過,它才會變成你的,所以我想這種同樣都是物質,它跟我們之間在所有權之間的關係來說的話,那麼樣的不一樣,所以人家當然願意去買衣服不願意去買書;但是從感情上面,我必須說唐諾的說法太有號召力了,就是說三千塊錢,那麼三千塊錢,你可以把蔡康永一輩子所有寫過的東西全部搬回家(蔡:還不到三千塊...)你幹嘛不做呢?我就覺得這是個大困惑。
蔡:三千塊錢寧願去買衣服,而不會買一個很棒的作者一輩子的書的人,他也不會買『查令十字路84號』來看,他根本不能了解這本書在講什麼事情...
楊:他就算看了,這個我也必須承認恐怕力有未逮,我很難讓一個不願意買三千塊錢去買蔡康永一輩子所寫的東西的人,讓他能夠了解『查令十字路84號』真正感人的地方在哪裡,我覺得這是非常困難的,它的確是有一個國度,有一個你剛剛說的國度或文化的界線跟隔閡,你非得要穿越過那個書河、書海,進入到書河、書海,曾經去混過一段時間之後,你才能夠進入到『查令十字路84號』。

蔡康永 掛保證 推薦 不可不讀
【打造暢銷書】 作者:Michael
Korda/著 譯者:卓妙容 出版社:商周出版
蔡:『週二不讀書』有一個基本的態度就是--我們看待書,看待閱讀這件事情,是非常不功利的,我們並不認為閱讀完之後,你的薪水會上升,或者你在公司裡面的地位會上升,或者必然你的人際關係會變好,都不是這些功利的考慮。那如果一定要功利一下的話,我們今天在談這麼多書跟書店之後,也可以推薦這一本書叫做『打造暢銷書』,我們並沒有意思要鼓勵觀眾變成以寫書來賺錢的人,可是如果你真的有這個想法的話,方向準確一點也不錯,那我手上拿的這本『打造暢銷書』,討論的是一百年來,美國的暢銷排行榜上到底出現了哪一些書的種類。
蔡:很多愛看書的人,可能跟常常上我們節目的來賓一樣,對於暢銷書排行榜這個「榜」總是有一點排斥,有一點成見,覺得那麼通俗暢銷的東西不太可能是很有品質的東西,那透過我手上的這一本『打造暢銷書』你可以來檢查一下,這事情是不是真的?你會發現在文學類的暢銷書裡面,的確有一些書不怎麼樣,時代的流行過去了以後,就過去了;可是在非文學類的暢銷書裡面,就真的是顯得五花八門、無奇不有,而且一過了流行的那幾年之後,事後再看起來,這些書都頗為不堪;這個印象拿來跟我們台灣所曾經產生過的暢銷書、非文學類做一個對照的話,可以發現頗有類似之處。我們在這本『打造暢銷書』裡面,可以找到這些種類,當然如果你是一個想要靠寫書來賺很多錢的人的話,這未嘗不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
蔡:如果你只是愛看書,並沒有打算要寫書來賺錢的話,那麼這一本『打造暢銷書』對你來講,閱讀上的樂趣應該是透過超過一百年以上的這些暢銷書的排行榜,來理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情?社會大眾到底透過閱讀想要得到什麼?那這些慾望有沒有改變?比方說減肥書或者是賺錢的書,他們都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出現在暢銷排行榜上?他們出現的時間之早,可能會令你感到訝異,你也因此而了解說:人的慾望其實大體上沒有那麼大的變化,那這是我今天來推薦這本書,讓你知道閱讀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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