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集 村上春樹的閱讀迷宮
平常如果有機會在電視上面介紹電影的話,我一定很小心不要介紹裡面的太多的情節,因為有的人還沒看那部電影,會被破壞看電影的樂趣;我今天要介紹村上春樹的新小說『海邊的卡夫卡』我們會談到其中一些情節,因為這本書中文版已經出版超過三個月了,如果你還沒有讀的話,表示其實不太在意村上春樹,那被我揭破這裡面的情節,應該沒有關係。主要是因為『海邊的卡夫卡』頗有懸疑推理的樂趣,從一開始看就會好奇,一條線路是講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離家出走,幹嘛要離家出走?到底受到什麼打擊?要逃到哪裡去?會不會安全?那另外一條線是講神秘的飛碟出現在天空,把一群小孩子搞得昏倒在地上,那這個也會讓你好奇到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總會有個推理的樂趣會使你好奇的看下去,想要知道這兩個故事後面怎麼會連結在一起?那如果今天的討論當中揭露一些其中的情節,那就只能夠怨嘆閱讀的速度有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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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福
高雄第一科大外語學院院長,在日本文學的領域耕耘多年,
洞悉各大日本文學作家的雪作風格及文學地位,
村上春樹在日本文學界佔有什麼樣的位置呢?
聽聽看教授會如何說---
張惠菁
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文藝青年,卻在一年內奪下台灣五大文學獎,
有村上春樹式的詭譎腦波,也熱愛閱讀村上春樹,
是作家也是書迷的她,如何看待有著四十餘本著作的村上春樹?
以及睽違近十年所完成的長篇小說--『海邊的卡夫卡』。
劉黎兒
以書寫日本文化與情愛觀察引起深刻注目,
對日本各個文學作家也有深刻的了解與體認,
村上春樹在台灣掀起的村上現象,在日本更是童叟無欺,
書本銷量動輒超過數百萬冊,
到底村上春樹在日本真正的影響力如何?
劉黎兒將為您帶來第一手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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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夠不夠村上春樹?】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你(指張惠菁)在讀『海邊的卡夫卡』時候,有覺得村上春樹變沉重了嗎?就是他開始處理這種了不起的體裁?還是說他在以前『發條鳥年代記』裡面,就已經有處理這些東西?
張惠菁(以下簡稱張):我覺得是有延續性,我讀這個小說的一個最大印象,會覺得裡面很多主題,是在村上之前的小說出現,比如說剛剛講過的兩條故事、兩個世界的軸線,這個非常清楚,那另外就是對於失去的東西的一個追念,在『挪威的森林』裡面是一個死掉的朋友,在『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裡面,是一個找不到了的彈珠機台,或是『發條鳥年代記』是他的太太失蹤了,在這邊還是一樣,女主角失去了她的情人,男主角是失去了他的母親跟姊姊,作為一個人他有一個部分是失掉了的不完整。
蔡:你用了一個很好玩的字...張惠菁在她有名『壹周刊』的專欄裡面,她用了一個好的字,她說村上春樹所有的主角都是以「遺族」的身分,他們是以被留在世上的眷屬這一類型態而存在,不管是以一台失落的彈子機玩具的遺族,或者是一個失蹤太太遺族的狀態存在於世界上,也就是說他很心不甘情願的活下去嗎?
張:或者可以說是蠻不完整的活著的狀態,我覺得像這樣子的主題是延續性的一向都有,但是我覺得他有一個新意,在過去會比較感覺村上春樹花了相當多的時間,甚至他整個所有的寫作,都是在凝視著他的內在,這一次我覺得他會有幾個角色的描寫,讓我覺得他開始在看週遭的人,比如說對中田那個很可愛角色的描寫,另外一個很可愛的角色是卡車司機,陪著跟貓咪講話的老人一起,去尋找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一個好像很不負責任的年輕人竟然對這個老人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情,所以他會開始描寫一些其他階層的人物,這是在他以前的小說裡面相當少見的。
蔡:我覺得特別的是像中間有兩條故事線,一條是離家出走的青少年,另外一條是一個從小被飛碟弄到留在另外一個世界再也回不來,等到他回到地球來的時候,他的影子的顏色已經比人家都淡了一半,他失去了閱讀能力,沒有記憶能力,可是他可以跟貓講話,專門替人家找走失的貓,那這一個走失的貓身邊出現了一個護持他的卡車司機,這個角色我覺得非常特別是從來沒有一個角色,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裡面,這麼有精神的生活著,本來很沒水準的就開始聽古典音樂,忽然就覺得相當努力,像『小王子』裡面那隻狐狸一樣,遇到老人之後就變得對人生充滿了新的看法、很上進;可是我覺得整個小說讀下來還是很宿命的感覺,我真的不覺得十五歲的少年...因為小說的主角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所以很多人就假設說會有十五歲的少年會來讀村上的小說,可是如果真的有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他在美國長大,他可能會讀『麥田捕手』,可是他如果在日本長大,讀『海邊的卡夫卡』的話,我等一下會請教教授(指林水福教授),就是他到底讀得懂讀不懂?因為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在我看是最有深度的十五歲的少年,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文學史上的少年,能夠講出這麼多有深度的話,那另外一個就是,他還是很宿命!這個角色有何令人為之歡欣鼓舞之處?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壓力蠻沉重的...
張:我覺得村上春樹的小說常常有一趟旅程,其實旅程這個概念,在文學作品裡面是常出現的,只是比如作家有時候他寫這個旅程,可能是一種尋找新生,或者是尋找新的生命意義的旅程,那村上春樹我覺他是相當的悲觀,從以前到現在他的角色好像甚至不到構成是去尋找新生,可能只是去防止自己繼續流失,繼續失去...
蔡:或者有的時候是去確認一個已經失去的東西,然後蓋章,說:「完蛋了!」蓋完章就走,他真的結束了,這樣子...那這次有感覺到比較多希望嗎?雖然這樣問很蠢,好像不應該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裡面尋找希望,可是我翻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話...我不想唸出來,因為可能真的有人會恨我...最後他的意思是這個少年還是覺得活下去--活在這個世界,是有意義的嗎?
張:我覺得這次的小說最大的特點,跟他之前小說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以前的幾乎都是去追尋而沒有追到,或者就像你講的確認了那個失去,那這一次這個少年他真的有去追到他想要的那個世界,如果他留在那裡他永遠不會再失去,他永遠可以停在一個時間點上,不用再害怕。
【史上最成熟的15歲少年】
蔡:如果觀眾跟我一起回想我們十五歲所看的書,未必每一本都看得懂,大部分都是看不懂的,可是你看不懂的過程中,自然會吸收到一些能夠打動你的東西,如果以那個角度來閱讀『海邊卡夫卡』也沒有問題,很迷人,讀不懂沒有關係,它當中有一些會滲透進去;可是做為文字來講,我們一方面知道日本的青少年閱讀能力劇烈的降低,就上網或者是翻雜誌已經使他們對文學接觸的比較少,那如果說要讀這麼厚的一本小說,已經覺得是村上春樹的特權,就是從『挪威的森林』開始,他專門被當成年輕人的作家...
林水福(以下簡成林):我想就村上春樹本身來說,他應該要有一個轉變,不能一直停留在『挪威的森林』那種寫作方式,當然所謂的轉變,並不是說他突變,其實剛剛這個惠菁也講了,有些地方是延續以前;那這部小說我覺得很大的不同是--他從國籍不明的一位作家,也就說不是那麼明顯的日本作家,回歸到東方,回歸到日本之外,我想他內心裡可能也對自己有更大的期許,他的主題不可能一直停留只給青少年看,所以他必須有所改變;還有剛剛主持人說十五歲的少年能不能看的懂?這個我也很懷疑,不過我想就像我們也有一些講給小孩子看的童話很難,譬如說日本的宮澤賢治,他有些童話,大人都不一定可以看得懂,所以我想村上春樹表面是給十五歲少年看的,其實他是希望不同年齡層的讀者都可以來閱讀他的作品,除了這之外,我們可以看得到譬如說『挪威的森林』以後經常看到的商品型錄等等,在這個卡夫卡很明顯的是減少了...
蔡:這次他比較少煮某種品牌的義大利麵,跟開某個罐頭,可是汽車的描述倒不少,尤其是他對於某一些這個沒有風格的汽車的嘲笑,他說其中有一個故事的主角要逃避別人的跟蹤,他們就要去租一輛車,結果車行就推薦如果不想引起注意,就租一款日本車,它是那種你只要看一眼轉過身來就忘記長什麼樣子的汽車,那所以他大概對物質的描述,我覺得那個樂趣還是在的,只不過他真的不像以前那麼費心的在講很多細節;而我覺得比較好玩的事情是他這一次講的東西,很有一種...我猜村上春樹不那麼自覺,可是他好像為自己的長篇小說創作
在發表宣言,『海邊的卡夫卡』裡面有一個圖書館員--大島先生,一個具有女人身體的...我不能再講,因為有人還沒有讀,所以我也不能講這件事,反正他是一個帥哥就對了,一個帥哥圖書館管理員,他提到比方說他喜歡聽舒伯特的音樂,D大調的協奏曲是超級無聊可是超級耐聽的一個曲子,裡面的完美是由不完美所累積的;另外『海邊的卡夫卡』之所以叫『海邊的卡夫卡』因為當中有一首重要的傳奇性歌曲,那首歌裡面有兩組和絃從時空之外某一個古老房間裡面所拎出來的和絃,我在看這些段落的時候,我都覺得村上春樹在為自己講話,就是他終於忍不住要為他這種兩條線路的故事進行,跟動不動就寫這麼多字的很厚的長篇小說做一個解釋,就是他在做一種努力是跟舒伯特或者那首海邊的卡夫卡類似的東西---這種為自己的作品做解釋的迫切感,是我覺得上了年紀的人比較會做的事情,他以前好像比較少幹這種事?
張:可以這樣講,村上春樹的創作其實最容易被人家批評的一點,尤其如果是比較老一輩習慣讀比較老式的小說的人最容易批評的就是說他相當的架空,一般有個講法是說所謂的遊談無根,他沒有那個寫實的東西做基礎。
蔡:對我翻第一條故事線,看到少年離家出走的時候,我想說這還蠻寫實,到下一段看到飛碟出現的時候,我就想說「又來了!」,這就是老一輩有使命感社會意識的作家會覺得說:「拜託喔~~~~」
張:但是你會覺得村上春樹這個人,他做為一個作家特別的地方,其實也就在這裡,他其實是有一個他自己的內在世界,似乎是非常細密的,看他的那個內在世界其實從他的生活方式也可以連結起來。他的生活是每天早上去慢跑,然後就是過一種很規律、很嚴謹、自我控制的生活,剛才我們也有聊到,如果跟老一輩的小說家,比如說另外一個我喜歡的小說家英國的狄更斯比起來的話,如果想像村上春樹跟狄更斯住在同一個小鎮上面,那狄更斯大概就是那種一天到晚跑去小酒館裡面,跟當地人聊天,然後知道很多當地人的故事,他寫出來的小說比當地人還要了解那個小鎮這樣的一個作家,村上春樹可能就是每天早上繞著小鎮慢跑,然後跑完以後回到他的房間裡面,聽他的爵士樂,遠遠的看著小鎮的風景,看著人來人往,從那裡創造出他的另外一個世界來。
【村上春樹與卡夫卡】
蔡:其實嚴肅文學界看待村上春樹的興趣,以美國來講,可以稱之為是很濃厚,比方說『紐約客』雜誌,這本美國知識分子界最臭屁的一本雜誌唯一翻譯過的日本活著的作家,就是村上春樹的小說,所以他理論上是可以引起西方的興趣,『海邊的卡夫卡』它除了書名有卡夫卡,裡面男主角叫做卡夫卡之外呢,它還有別的重要的西方文學的典故,最簡單的就是青少年之所以離家出走的原因,就是他中了一個伊底帕斯式的詛咒,這是來自西方文明之始希臘悲劇裡面重要典型詛咒,就是你會幹掉你爸爸,然後跟你老媽和你妹妹或姊姊做不該做的事情,那少年覺得這詛咒很恐怖,當然就要逃離這個詛咒,所以才展開了他的流亡。你在看這個小說的時候,你真的覺得跟卡夫卡有關係?有人沒有唸過卡夫卡,然後看了『海邊的卡夫卡』之後,跑去買這些卡夫卡的書來看嗎?
張:可能會有人去買,但是會蠻失望的,因為我覺得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跟我們認識的捷克作家卡夫卡,好像沒有很大的關係,也許他就借用這個名字。卡夫卡的小說裡面,常常有一種迷宮式的遊走,也許他是想傳達裡面的角色也都在進行迷宮式的遊走,那反而也許去看希臘悲劇會比較有關,就是說因為讀了這本書,去找原始的希臘悲劇作品來看,可能連結性比較強。
蔡:我真的覺得我們今天可能會對卡夫卡不敬,因為卡夫卡真的是偉大的作家,可是他就是比較我們心目中的老大師,那種講存在的痛苦、疏離、尋找自己的徒勞無功,幾乎在青澀時代的苦悶文藝青年都會找卡夫卡來閱讀,然後覺得身有同感,可是如果你是喜歡村上春樹,然後看了『海邊的卡夫卡』,覺得那卡夫卡一定比它更好看的話,你要自己體會,就我沒有辦法提供這保證。不過惠菁講的這件事情,就是如果因此而觸發了讀希臘悲劇的興趣,我覺得這個是很不錯的品味,希臘悲劇真的超耐讀,就是現在看也很不過時,裡面的東西還是很動人。我們在看『海邊的卡夫卡』時候,惠菁你覺得這個小說整個發展的過程,它那個另外一個世界,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講是什麼事情?我覺得村上春樹一直有為十五歲的少年講話,比方他講男主角田中卡夫卡對著鏡子,然後他在想:我就算可以殺掉我爸爸,就算可以抹除我對我媽媽的回憶,我也逃不掉他們遺留給我的基因,那男主角很恨他那兩道眉毛,說我這兩道眉毛跟我爸長的一模一樣,我怎麼樣都沒有辦法抹去這件事情...我相信很多青少年都恨過這些事,就是看著自己的爸媽,然後想說我可不可以換一對爸媽?或者是殺掉他們可不可以這一類,台灣小孩大概比較不會用殺掉這種想法,可是大概都會有這種強烈想要做自己而不要做誰的小孩的那種感覺...那個有呼應了青少年的處境...可是真的十五歲的小孩讀,可以想到說:女主角佐伯小姐說她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想說世界上一定還有另外一個地方,是可以跑去那邊躲起來,就再也不要接觸別的事情了---你覺得這是一個青少年會有的人生情境嗎?
張:我覺得其實蠻多青少年應該都有,不見得是那麼具體,但是也許模模糊糊會有一種不解吧!就是覺得對自己的存在,有一些不舒服的地方,也許是外在的東西,就是說他必須受制於父母親、學校等等,也許是對自己的內在,然後我這麼胖或是我這麼瘦或是對自己外表的不安,或是對自己的性格的不喜歡,我相信他很多角色也多多少少...尤其田中卡夫卡,村上春樹沒有直接的寫他對自己到底是在厭惡什麼,但是好像有點外圍的父母親的身世等等,讓他覺得不舒服,那這個旅程也可以就是他去洗刷一遍自己,對然讓自己進入尋找另外一個世界的方法,當然最後他的結局是有點跟世界妥協式的,所以我倒覺得剛才林老師說到村上春樹比較多跟外界說明他自己,我覺得這倒跟小說的主題相當呼應,就是他變得更強調溝通性了,做為那些角色,不能夠選擇單獨的存在,他們終究還是跟這個社會用某一種方式去連結或是並存,去找到那樣子一種方法,讓自己可以活下去。
【死亡、亂倫是日本文學中的重要主題】
蔡:每個人在讀『海邊的卡夫卡』時候,大概都可能找到一個你喜歡的角色,雖然這角色可能微不足道到一隻會說話的貓咪或者是一個打扮成肯德基炸雞店外面的白鬍子叔叔桑德斯上校的拉皮條這種角色,可是我覺得當中有個有趣的角色,就是陪伴著跟貓說話的老人去找路口石頭的卡車司機,他幾乎說出了書中非常多重要的訊息,包括張惠菁在她的文章裡面有引用說:「人其實活到某一個點之後,就突然沒有什麼活下去的道理,因為只會越活越爛,就是說如果死了還不錯!」張惠菁的講法就是說,如果死掉了都還不錯,因為你就停了嘛!可是如果不死然後活下去,可能會活成一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什麼都不是了。那個卡車司機他有提到這樣子的話,我請問一下林水福教授,死亡這個事情,在很多大人眼中,覺得不應該跟年輕人提起,亂倫就更不用講了,可是『海邊的卡夫卡』兩大主題恐怕就是死亡與亂倫,雖然這解釋有點簡化了它的主題,可是男主角的確活在這個陰影當中,他要經常考慮活下去跟死亡哪一個比較值得,然後他得面對一個亂倫的恐懼,這亂倫的恐懼到底是真的像小說中所提供的線索,是爸爸的詛咒?還是其實是每一個青少年自己心裡面內在的恐懼?覺得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林教授,這個是日本文學裡常見的主題嗎?即使是過去的老大師們,也常常寫這些恐怖的東西吧!
林:這個其實可以說是日本文學裡面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從以前傳統文學一直以來到目前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就死亡跟愛情,那愛情裡面就涉及到性愛,那性愛的關係發展,以現在眼光來看是亂倫,所以我又回到剛剛的話題,就日本的文學傳統建立,是在平安朝很重要的一部小說『源氏物語』,那『源氏物語』假如以現在眼光來看,根本就是一部集亂倫之大成...
蔡:太好了,你可能會幫助這本書的銷路...
林:所以那主角光源氏,他跟很多以現在來看根本就是不可以不應該發生關係的這些角色,特別他也跟他的後母發生了關係,生了一個孩子,所以就是說亂倫這個看法,我們假如說跳開日本本來就有這種傳統,以現在眼光來看很多好看的世界名著,特別是談到愛情的,大概都是亂倫程度的差別;而第二個死亡,當然日本的人生觀很不一樣,就像我們現在提到日本的櫻花,時間非常短暫,還有他們的武士道精神從櫻花精神演變過來。
蔡:所以像『海邊的卡夫卡』要角色選擇要不要死掉,變成一個完美的存在?還是你要活下去,然後變成越來越邋遢,磨損到一個很不堪的狀態?這個是很符合日本人傳統對死亡的美好的一個想像,是不是?
林:日本人認為死亡不是一種懦弱的行為,死亡往往是藉著這個死亡完成他的一些主題,或者是完成他的生的一個部分,所以死亡是是生的一個部分一個延續,所以像三島由紀夫『金閣寺』就是,他不認為死亡就消失了,他認為死亡反而是一種完成,金閣寺燒掉了,但是金閣寺的美還存在主角的內心裡面,所以日本人對死亡的看法,我是覺得跟我們是有很大的不同。
【村上春樹:日本童叟皆知】
蔡:村上春樹在台灣再怎麼樣成為一個代表性的名字,它畢竟還是侷限在某一群人當中,你要隨便去跟一個業務員聊村上,他可能沒有聽過這個人,你要隨便跟一個菜市場的歐巴桑講,她也沒有聽過這個人;可是在日本,以他的暢銷度來講,難道他就是一個人盡皆知的作家嗎?他的作品到底散發了什麼樣的影響力?這個事情我得麻煩長期待在日本的劉黎兒跟我們解說一下。村上春樹是日本的作家當中,人氣最強的...比方說前三名,對不對?
劉黎兒(以下簡稱劉):他現在其實應該幾乎就是說冠軍,以影響力來說...從十五歲開始的人到五十幾歲的人都看他的東西,已經變成整個日本社會成長中很重要的一個經驗。
蔡:日本人從來沒有人出來說村上好無聊,他書裡面的人都不知道在幹嘛,然後讀完小說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沒有人這樣反對過他嗎?
劉:當然在日本國內,偶爾也有這樣的聲音,可是很少,譬如說像『海邊的卡夫卡』這本書,才三個月就賣了六十萬本,那現在是近百萬本,那如果說是不知名的作家寫的話,大概頂多只能賣六千本,搞錯了弄不好頂多賣六萬本,可是因為他是村上春樹,所以他可以賣到六十萬本,當然他是村上春樹集大成的一個小說,也許村上春樹這四個字的意義,在日本社會實在是太重大了,事實上,現在不只是在日本,包括韓國、俄國甚至在美國...像美國他最近才剛去辦了一個簽名會,排隊的人非常非常長,在美國開幾百公里的車子來的人非常多,他的那個書迷也非常非常多。
蔡:那做為一個有影響力的作家,村上春樹在日本的影響力是屬於哪一種的?他本人是一個偶像式的人嗎?他的穿著言行會影響青少年?還是說他只是純粹就書中散發的人生態度影響了讀者?
劉:我想其實他是一個在日本媒體幾乎完全不曝光的人,但他最近因為他自己出生的地方是神戶蘆屋市,是一個非常高級住宅區地區的人,那邊曾經發生神戶十四歲少年殺人事件,然後也曾經有過阪神大地震,是受災非常嚴重的一個地區,讓他覺得對很多的人生價值,還有社會問題開始關懷起來,所以他開始寫一些跟社會議題接近的書,那也開始接受一些訪問,才開始曝光;可是這時候曝光的春樹,已經跟那個以前大家想像中的春樹,就是說你自己要跟著春樹長大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春樹;還有包括他的一些美食體驗,他說他最討厭就是自己在煮通心麵的時候,有人打電話來等等,他所有的小小的事情,都讓人家覺得說貼到了自己的心那樣子的話,在現在這個社會,他永遠能夠保持永遠在最前端,看透了你以後會體驗的那個感覺,那種透視力---是一般的人都非常非常羨慕的,然後每個人都很希望會在春樹的小說裡面,找到一個屬於自己...比如我就是『挪威的森林』裡面的誰,你很容易去有投射的作用。像現在我們在日本看到的日圓的鈔票,千元鈔票是夏目漱石,大概今年要換(木通)口一葉,大家都覺得那個不合,應該要換成村上春樹,因為他是一個比較開朗的感覺,如果以社會地位還有影響力來說,村上春樹死後被印在千元大鈔或是甚至萬元大鈔都不足為奇。
【村上春樹:出走型的成長小說作家】
蔡:日本一般的青少年閱讀的習慣,是建立在...比方說村上春樹是因為他暢銷造成了話題,所以青少年才覺得有興趣拿起來讀,不會是因為這是一本成長小說,就有人有興趣讀?應該有很多別的作家,寫了很多以青少年為主的小說,青少年不讀的...
劉:我想一開始他的風格就比較是一個比較美國式的風格,本來就不同於其他的作家,他是從翻譯家出身的一個作家,他一開始的筆調,像最早『聽風的歌』等等,就感動了非常非常多人,有些人變成現在名導演等等,他的那個文筆也很不同於一般的人,所以讓很多原來不看書的人,讀到他的書以後,開始覺得文藝小說是可以看的,那這個是一個很重要的功能,那小一輩的年輕人,他們已經知道這是要寫給他們看的,尤其是差不多讀高中的男孩子,思春期的時候,他很積極的很飢渴的時候,第一個大家都會去找村上春樹的書來看,比起找其他任何人的書,很多高中的圖書館裡面,只有村上春樹的書是全的,因為那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生,這是必備的,因為他就陪伴你去思考你的人生,當你覺得人生是你不知道在你自己的社會是不是異鄉人,你要不要再被完全被收納到社會的軌道裡面的時候,有很多徬徨的時候,大家都會去看村上春樹的書。
蔡:當『海邊的卡夫卡』還沒有出現之前,高中日本的高中男生就找『挪威的森林』這些書來看?所以他們其實在看『海邊的卡夫卡』,得到的可能還是同樣的回答嘛,對不對?是同樣的人生氣氛跟態度...
劉:可是那種氣氛大概就跟一家好店你會想進去好幾次的道理是一樣的,你進去發現它有一點點改進,可是沒有那麼大改變,你還比較安心,它忽然一天把室內裝潢全部換了,你反而會覺得很惶恐,你再也不想去的可能性很高;『海邊的卡夫卡』幾乎是從『發條鳥年代記』以後,已經八九年都沒有再寫類似的長篇小說,所以大家非常矚目,看了以後果然很安心,這就是春樹!這就是我要我認識的春樹!
蔡:劉黎兒在自己的書裡也描述過說有所謂叫做「暫時性離家出走」...
劉:對,迷你離家出走。
蔡:這是什麼東西?就是它有什麼條件嗎?
劉:其實就是說連中年男人,包括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其實大家...包括你,因為像現在的社會實在是腳步太緊湊,而且醫藥健康又這麼好,要生病躺在床上一個禮拜的時間也很少了,以前通常就是有自己獨處的時間,你思考自己人生的時間,可是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很難有,尤其是日本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他都是過著集團生活,每天不是被學校就是被補習班綁得很死,所以就沒有去思考自己人生的那個獨立的時間,那其實每個人都需要的;以前寒暑假很長,現在寒暑假也都被各種活動,還有補習佔滿了填滿了,中年男人也是一樣,你被公司被家庭所有事情都滿了,就沒有什麼時間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可是突然有一天會覺得所有事情都很生厭,你都不要你都放棄都可以,或是有時候開始生病以後這種感觸就會格外深,所以就是偶爾迷你離家出走的話,可能是一種很健康的方式,像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他是非常妥善的離家出走,他甚至還想把他爸爸的勞力士錶也拿走,不過覺得就是說太貴的東西拿在身上有點不好而已,所以他是準備的非常充足,是一個很有意識的離家出走,基本上,那也是春樹鼓勵的一種心態。
【焦慮,所以開始書寫15歲。】
蔡:做為對於一個年齡這件事情很在意,很經常密切觀察的創作者,你覺得村上春樹到了五十歲,有顯露什麼你看到的跡象嗎?
劉:我覺得他也是有一點點焦慮,才會開始去寫十五歲,當然他在這個十五歲裡面,也是還是會露出一些他屬於五十歲的人的底邊;就像裡面的佐伯,等於像他媽媽的那個女人,圖書館的女主人,她就是她的丈夫就是在學生運動的時候被捲入而死掉,那個是他自己同年代的部分,所以還是沒辦法捨棄的,就是說跟著年紀而來一些事件的經歷,那種東西很難從作品裡面抹殺掉。那他有一些焦慮當然是有,他有一陣子他也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能穿牛仔褲了,他要讓自己永遠適合,所以他也很努力的去跑步,就是那個鐵人三項,那現在幾乎所有的作家都在跑步,像另外一個很有名的作家村上龍,日本大家叫村上春樹是叫春樹,因為還有一個村上龍,那他們也是對於那個運動非常的積極,而且也很積極的想跟年輕讀者溝通,所以像村上春樹、村上龍還有包括吉本芭娜娜,他們自己都在網站上面直接跟讀者對話,從裡面你比較知道年輕人的想法,不然的話,做一個作家會關在象牙塔,你接觸就是出版社的編輯等等,就算你積極出去也很難...所以包括像村上龍,他寫了很多在各個部位穿耳洞的...那已經不叫耳洞,就是穿洞的女孩子,他認識那樣的女孩,或是在SM店裡面工作的女人等等,他有些已經是透過網路來認識年輕人的想法。那我想這些大作家很成功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能夠積極的去吸收吸取現在時代新鮮的空氣,然後知道年輕人需要什麼想什麼,他們的徬徨點在哪裡,村上春樹在這方面,他真的是非常成功!

蔡康永 光陰似箭 不可不讀
【時間地圖】作者:勒范恩
譯者:馮克芸 黃芳田 陳玲瓏 出版社:台灣商務
蔡:談村上春樹的書使我有個希望,想要多鼓勵大家了解一下世界上不同的對於時間的態度,生活在台灣的人當然會一直在沿用台灣的人,對於時間的觀念...比方說要求你出席一個會議要準時,如果電視節目講好是九點鐘開播,你在九點打開頻道的時候就認為那個節目會出現,這是台灣人的時間觀;世界上有很多各式各樣時間的觀念,那因為在村上春樹的書裡面,妳竟然可以看到似乎地球上隱藏著不同的時間,在不同的空間裡面,時間代表著不一樣的意義,實際上,在我們這個地球上面,也的確有這樣的狀況存在,一天並不一定永遠都是二十四小時,一個禮拜也不一定都是七天,到底有一些什麼樣不同看待時間的方法,可以在這一本『時間地圖』裡面找到。
蔡:『時間地圖』裡面當然有一些非常極端的例子,比方作者說在印度,很可能去拜訪朋友的過程,你找到他然後就坐下來,雙方都保持沉默長達兩三個鐘頭,沒有講任何話,忽然有一個人講一段話,大家就笑一笑,笑完了又歸於沉默,再坐兩三個鐘頭然後站起來告別,那這樣子的朋友,在我們看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你去拜訪朋友,總要聊天,不聊天就打麻將,不打麻將就一起去唱歌,總有一個事情做,可是當作者提出這樣的疑問,去問印度人:你們為什麼靜坐數小時都不講話的時候,印度人覺得非常的詫異,他們說坐在那邊也是在做某一件事情,怎麼會沒有事情做?所以每一個地方,對於時間要拿來怎麼用,或者有沒有在做一件事情是有不同看待的方法的,我們很容易忽略了這個事情,我們會以為我們所遵循的時間的標準,就是全世界統一的標準,如果你知道在中南美洲一個國家裡面,一個城市裡面的人,手錶可以相差三個小時以上而不需要去校對的話,你就知道可能在別的都市,你會有適應不良的狀況。那看『時間地圖』這本書,可以幫助你有心理準備,對於你要前往的地方那邊的時間觀念有一個了解。
蔡:『時間地圖』這本書並不只是討論時間這件事情而已,它當然有因為時間觀念而延伸出來的價值觀,所以用來判斷人生到底快不快樂、幸不幸福,應該怎麼樣分配人生時間的比例,都在這個書的討論範圍之內。我們在閱讀『海邊的卡夫卡』這樣的小說時,的確會看到一個人,他一生都要面對對時間的抉擇,你願意留在你人生的這個時間點,還是邁向下一個時間點,邁向下一個時間點,你會不會變成一個更糟糕的還是一個更值得活下去的人,這個是村上春樹喜歡討論的話題,如果你被村上春樹搞得頭昏腦脹的話,那『時間地圖』也許可以讓你放心一點,知道其實有很多人在跟你完全不同的時間觀念裡面,還是活的非常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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