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集 電影的現實與夢境
很多人覺得用眼睛看的東西,如果喜歡其中的一種,就不太看另外一種,比方說你現在正在看電視的,可是就表示你是不是就不太有時間看書?那有的人覺得說愛看電影的人,也不會那麼愛看書,可是實際上,台灣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電影可以看的時候,大部分熱愛電影的人是從書裡面得到對於電影的消息,是從書當中得到發洩他們對於電影的熱情,那情況可能會誇張到他們有時候就把讀書的經驗完全取代了看電影的經驗,那是一個有趣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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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片推手
焦雄屏
身兼影評及製作工作,在八十年代,就積極將台灣電影推向國際舞台,思考文化與電影兩個領域之間的共通與互異,建立台灣電影至今在國際影壇不可忽視的實力。
單車少年
陳柏霖
憑著『藍色大門』,陳柏霖青澀的外表與e世代的行為舉止,擄掠了許多人的眼光。演到這樣一部好片子,讓陳柏霖幸運地可以藉著參展名正言順的出國血拼。
夢幻導演
鄭文堂
電影『夢幻部落』導演,所拍的原住民三部曲在威尼斯的獎項中,劃下美麗的句點,連阿扁總統都欽點要看的電影,究竟是鄭文堂的夢境還是現實?
李安代言人
張靚蓓
追隨著李安三天三安,挖掘到這位國際大導演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錄續追蹤報導李安,為當代進軍好萊塢最成功的導演留下一個夢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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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多種身份於一身的焦雄屏】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中國的名導演田壯壯說:做電影的人家裡面,沒有人會有可能不放著至少一本焦雄屏的書,那我們現在手上拿的這一本書,上頭也講了說太多人是受到了焦雄屏的影評,而因此對於台灣電影有了瞭解,比方說像我現在看到這一本『台灣新電影90新新浪潮』的背面,朱天心就說:會看台灣的新電影的這一代人,很少不是因為讀了焦雄屏的影評才開始看。那大家都會認為焦雄屏,不管是在台灣的電影書或者把台灣電影推到國際上面去,扮演了非常關鍵的一個角色,情況現在已經嚇人到什麼地步,就是麥田出版社已經有一個書的系列,叫做焦雄屏電影館,那這當然是個很有趣的命名,你在台灣當學生的時候,那時候台灣大學生要看到一些外國電影是很困難的是不是?
焦雄屏(以下簡稱焦):這講得很好,因為我就想起來,以前一個很有名的例子,就是劇場雜誌,當時他們也是一種同人性的電影雜誌,他們那個時候都是看不到外國電影,很多外國電影因為政治的關係被禁掉,或者是商業的關係從來沒進來,主要是陳映真、黃春明、邱剛健,
那個年代很有趣,就是他們對很多電影的崇拜或想像,是經過文字來的,所以他們就翻譯了『廣島之戀』、『去年在馬倫巴』,翻譯它的劇本,把對白一行一行的翻成中文,然後對電影的各個面向討論,然後登在劇場雜誌上。每個人看了以後就覺得,外國電影的觀念發展到什麼神奇的地步了,都開心得不得了,都抱著用背的用讀的。我聽到陳映真以前跟我們講,很多年後,他們真正看到這幾部電影之後,非常失望,他說原來他們當初的想像可能更美好。
【台灣電影發展關鍵的90年代】
蔡:像我手上拿的這一本『台灣新電影90新新浪潮』,雖然叫做新新浪潮,可是它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就是你取材的電影,就全部都是在西元兩千年之前的電影,為什麼在現在你還會堅持說,讀者應該要有機會看到這一本書,就是裡面的電影可能都是一般觀眾在有線頻道重播都不再看的電影了?
焦:這一批電影,我覺得是台灣蠻重要的一批電影,因為我覺得台灣電影真的在國際上揚名吐氣,真正是在九○年代開始,就是說從八○年代後期,台灣電影漸漸有名,而且非常多的經典作品在那個時間拍成。但是台灣電影真的在全世界變成一個很大的被確定意義的時候,是從九○年代開始。這從九○年代還有一些很重要的作品在這個時代誕生,但它也漸漸的看到了台灣電影的衰落跟敗亡,就是說它可能的共同性就不像八○年代那麼多。八○年代你講台灣新電影很清楚,它有一個很清楚的一個特殊的特質,可是到九○年代,它就有一個分散,就是個人有一些不同的發展,還有電影的理念不同,對於這個社會的閱讀非常不同,有人非常悲觀、非常斷裂,有的人還是堅持他的樂觀,有的人又跑到思古的情懷,有的人面對最新的台灣的當代問題,所以它變成是一個階段性的一個狀態見證了台灣,我認為是一個時代,不是一個電影的問題。
蔡:所以你認為可以從這個書裡面談這些電影,而見證到九○年代的台灣?
焦:我認為所有的電影,事實上都是時代的記錄,不管它是用哪一個觀點拍的,就像我們現在看『梁祝』,經過四十年後,它還是賣座第一名,那它到底是什麼狀況呢?那我們閱讀一定不一樣,但閱讀不一樣的時候,它可能就產生了一個不同的對這個社會的一種表達,比如說像『梁祝』,當年除了它真的拍得很好以外,對我們來講它很重要是一個當時道德的束縛的一個狀態裡頭的解放,首先女性主義高漲,女的就要自己出來讀書,自己安排婚姻,自己決定要去殉情,這都是蠻清楚的女性對男性社會的一個對抗;另外一方面,我覺得它對於觀眾來講,觀眾為什麼會相信怎麼會有一個女的反串成男的,還有一個女的假裝是男的去讀書,將來又反串成男的,然後兩個女的反串成兩個男的,在那邊說我們插柳為香做兄弟,或者說我們兩個人要抵足而眠會產生性的問題。我覺得說觀眾為什麼會相信這些呢?這個很好玩,它在很多狀況下頭。她有一種寄託的情感,可是那個情感是很曖昧的,就是它也不是真正的戀愛,也不是像我們現在女孩子可以很大膽的拿一個牌子說:XX偶像,我愛你!當年是不能這樣表達的,所以經過一個很迂迴的方式,愛一個女明星或喜歡一個女明星,其實在心目中間,她幻想她是男的,一點都不用擔心人家會指責你道德上的問題,就那個狀況下頭,它教了你很多社會上很多東西。
【藉文字理解影像的年代】
蔡:電影書這個類別,在書裡面很特別,就我其實看過大量的電影書,有一些書就是把劇照收集起來,觀眾只要看到這些劇照,就回想到那部電影的精采片段,那有一些電影書純粹只是把這部電影的劇本印出來也能夠賣,其實讀劇本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可是就是會有人會願意擁有一本他喜愛的電影的文字版,來作為一個擁有的方法或者是紀念。我自己在中文市場裡面喜歡過一本電影書,是非常古怪的,就是那時候有一位黃仁先生編過一本『世界名導演全集』,從A開始編一直編到Z,然後每一個導演的姓名是哪一個字母開頭的就有他的一個小傳記,然後有他的%電影作品的列表在底下。那個書對我來講很有意思,就是說我在二十歲的時候,我就會翻說誰二十歲就成名了,然後翻一翻,翻到拍『大國民』的奧森威爾斯,他二十五,我就會想說我還有五年,還好...然後就混...,然後混到二十五的時候,完蛋了!我竟然二十五了,還沒有拍『大國民』;然後就改成翻到羅曼波蘭斯基,二十八,然後就...還有三年,就這樣一直混過去,混到結果什麼電影都沒有拍出來。
焦:沒關係,還有好幾個導演六十歲七十歲才成名,你還有好幾十年...
蔡:到一個程度我就絕望了,那個對我來講就是一個有趣的經驗,它給了我一個幻想的空間,就是我根本也毫不負責任的在那邊想說,我還有機會成為黑澤明,我還有機會成為奧森威爾斯,就是亂想一氣。你的電影閱讀是很正統的開始的嗎?
焦:其實對我們這樣很孤僻的小孩,電影或是電影的世界其實真的是一個通往世界的一個窗戶或是一個管道,因為很多人生經驗因此而擴張,就是說你生長是這麼無趣。我的童年就很無趣一直讀書,然後就是很規矩的學生,一直念到什麼北一女,再念政大然後再行禮如儀的出國,那這個童年中間是什麼豐富我們?就是閱讀!閱讀讓你覺得你沒有那麼狹隘,閱讀讓你覺得世界很寬廣,然後不同的人生經驗被引進來,使你有一些機會能超出同年齡的人。
蔡:如果現在有一個人,他是很喜歡美好的電影世界,覺得非好萊塢的非商業類的電影,都也對於他的人生啟發很大,那他們叫你開電影書單的話,你開得出來嗎?
焦:很多人問我說入門書,我覺得入門書,我自己翻譯過一本『認識電影』,那是美國大學普遍的教科書,那本書我真的覺得言簡意賅,你要入門是那個最好。但是之後呢?我覺得其他的那個領域,那我覺得太散了耶,我們沒有一本專門的說,這本你讀了一定對歐洲電影或者是對藝術電影或者是非好萊塢電影有特殊的看法,但是我覺得有些作者是非常有趣的。
蔡:焦雄屏除了擔任電影書的創作、電影文字的創作之外,她現在也是電影的出品跟監製,那我手上拿的這一個『藍色大門』就是她所出品跟監製的電影的一本電影書,等一下我就要跟『藍色大門』的主角陳柏霖還有焦雄屏,一起來談談電影參展這件事。
【影展543】
蔡:在閱讀台灣這麼多電影書的過程當中,很多人會發現台灣的電影廣泛的參加了很多世界上其他的影展,那參加影展之後,有的會得獎,有的不會得獎,可是起碼都得到了被台灣以外的人看到的機會,那這個當中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焦雄屏當初安排了好多電影去參展對不對?這是你當初把台灣電影送到外國去的最重要的一個管道?
焦:也是最便宜的一種方法,唯一的方法。
蔡:你最早以前很土,是不是?就是說去影展是為了得獎,而不是去為了賣影片?
焦:沒有,我們最早更土是觀光,我們以前剛去影展的時候,我記得是第一次是全部的人去義大利的貝沙羅影展,然後經過威尼斯,全台灣十幾個導演一起去,大家就被侯孝賢導演指引說:這個就是威尼斯影展的地方,所有人都好崇拜說,台灣不曉得哪一年才能來參加這個影展,結果沒有想到第二年就去了而且拿了金獅獎,所以它這個跳躍是很快的,是從完全沒有經驗一下達到世界上最高的榮耀。
蔡:今天的另外一個客人陳柏霖,他跟他的電影『藍色大門』去參加亞太影展跟東京影展,你其實不是去看電影的對不對?你是去替電影做宣傳的對不對?
陳柏霖(以下簡稱陳):宣傳,然後訪問。
蔡:事先有人教你怎麼回答記者的問題嗎?
陳:沒有,因為在台灣都已經知道大概記者會問什麼問題了,其實到其他國家只是語言不一樣,實問的題目都一樣,只是在一直重覆做一樣的事情。一樣的話一直講,其實蠻好笑的。
焦:影展中間有一個很重要的經驗,如果說編導人員加演員去,他通常都連觀光都摸不到,電影也看不到,就一直被採訪,而且題目一定都大同小異。
陳:可是有一些記者角度比較不一樣,會問一些比較...就每個記者都會問其他一兩個比較不一樣的問題,還是會有區別,只是基本的款式題目都一樣。
焦:他演的角色也很自然的,基本上不需要像導演比較嚴肅,以前導演出去的時候,有的時候會預期,然後會跟導演做一些事先的籌備,就是說我猜到哪些媒體可能會問什麼問題,尖銳的最好先幫他準備一下,先有一個底,或者是有些問題可能過去答得不好,現在最好重新整理一下,這樣子的話,整個那個表現出來的內容就會很豐富詳實。
【坎城遠比東京好?】
蔡:像焦雄屏這種去影展去成精的人,她自己對影展的排行榜是很專業性的準確,那他們會把坎城絕對絕對放在超過東京影展的前面。可是像陳柏霖去,就覺得很好玩啊!它是一個比較被...
焦:他當然好玩,熱鬧嘛,都去Shopping。
陳:一個禮拜三天然後有四天Shopping。
蔡:你去一個影展為什麼能夠Shopping?不去影展也可以Shopping啊?你對別國的電影都沒有好奇心嗎?
陳:我有看金馬影展,因為有中文字幕,如果你在別國,你看到韓國字也看不懂。
焦:藉口。可以看畫面,有很多導演他英文不好的去那邊也就是看畫面,看一個感覺。
蔡:『藍色大門』在東京放的時候,情況如何?
陳:很High啊!大家都蠻喜歡的,然後都不會走,聽說在坎城更厲害。
焦:坎城大家就一直拍手,然後隨著音樂打拍子跳舞,所以易智言也開心得不得了。
蔡:我在想說我去坎城的時候,就坐在尼可拉斯凱吉旁邊,對面坐大衛林區,對面坐大衛林區,那真的是很有趣的經驗。
焦:我還看過尼可拉斯凱吉跳到那個桌子上唱那個「Love Me Tender」,他在『我心狂野』的時候,就唱這條歌。
【影展秘辛】
蔡:很多人都把影展當成是藝術的聖殿,可是實際上,電影要比賽這個概念本身有點荒謬,就是你一定要將獅子、大象跟猴子站在一起,說誰長得最好看,這實在是一個很麻煩的問題。所以每一次當然都會評審的意見都可能跟觀眾的意見不一樣,可是如果像焦雄屏這樣子去過很多次影展,也當過評審,也當過參賽者的話,比較能夠容易了解背後操縱的一些規則,對不對?
焦:很多是錢,包括說評審中間,有沒有一些弊端,也有可能,如說這個導演,他在這邊作評審團的某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可是他希望跟某一個參展電影的公司合作,他可能會利用這樣的方式示好,所以這些東西我覺得有的時候會有很明顯的這種跡象。但是大部份我認為到現在為止,坎城也好,威尼斯也好,或柏林也好,這些重要的大影展,相當程度還是比較公正的。
蔡:那影展裡面是提到說搶電影是什麼意思?比方說如果坎城影展跟威尼斯影展會說爭這部電影要先在我這...像『藍色大門』在東京影展遇到狀況是不是?
焦:不是,它其實是影展中間有一個政治存在,就是說我跟你要競賽,如果你跟我是同時間舉行的話,我一定要搶到我手上的電影,而不能在你這邊演過以後拿到我這邊來,所以他們都要搶首映權。我們一般電影完成以後都會選龍頭影展--第一個影展,去露面的一個影展,那通常大概目標就三大影展--柏林、坎城、威尼斯,之後才從二季影展再出發,但是有些影展中間的那個界定很奇怪,比如說鹿特丹影展跟柏林老過不去,因為它們兩個電影的性質很接近,鹿特丹的競賽跟青年論壇的青年電影,通常都不是大片,可是都是那種所謂正在崛起的新明星的電影,所以他們這兩個單元會搶片子。那麼像『藍色大門』比較尷尬是,我們電影早就全部賣給巴西的一個片商,那這個巴西片商是聖保羅影展的策劃,他自己自行把這個電影拿去參展,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的法國合作的片商也不知道,那法國的製片人最後也是被通知說:要參加聖保羅,可是東京就很生氣,把我們取消了,也不知道它在乎什麼,因為我們前面已經參加過五六個影展了,所以不知道它會特殊在乎聖保羅,我們揣測可能是聖保羅跟它是同時。
【世界一級豪華奧斯卡】
蔡:妳可不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像歐洲的影展頒獎典禮都這麼冷清,比方說坎城可能就是很樸素,臭著一張臉念名字,就得個獎坐下來,完全不像奧斯卡搞成那樣子?
焦:很簡單,因為奧斯卡是一個商業活動,它的頒獎典禮是可以行銷到全世界,然後它有非常強的商業價值,它是一個表演秀,所以你看奧斯卡從來不可能沉悶,它的影片介紹,加上這個那麼多明星來捧場,加上它中間穿插的表演節目,都是世界上最精采的這個現場秀之一。但是在坎城影展或者是柏林影展,基本上認為電影就是電影,它只是一個競賽的結果,它做一個宣布,所以它不是冷清,是很快的把今天晚上該得獎的名單,用一個很尊敬創作人的方式唸完。
蔡:其實影展應該是一件快樂的事,而不是很政治的事,對不對?可是台灣電影出去,常常遇到政治的狀況,是不是?就是會要面對什麼國旗、國號這一類的事情...
焦:這只有台灣獨有,全世界只有台灣有這個問題,我覺得台灣電影就是因為它本身夠強,所以就突破這些政治的重重限制。有一段時間,我去參加影展,你們可能講了都不太相信,很多人說:啊!這次競賽沒有台灣片啊?那你這個影展不行。有一段時間是這樣,就是台灣電影太強。
【第一次參加國際影展】
蔡:你第一次去威尼斯影展?以前有沒有參加過別的影展?
鄭文堂(以下簡稱鄭):以前在新加坡、汻岡,新加坡熟人多。
蔡:你的『夢幻部落』到威尼斯影展去的時候,就是你自己去嗎?這是你第一次參加歐洲的影展?
鄭:第一次到歐洲參加影展。
蔡:事先有知道放在哪個單元?或者是可不可能得獎這一類的事情嗎?
鄭:知道放在這個單元,他邀請你的時候就是都講好了,然後也把那個七部電影都列給你看。
蔡:那你看到那七部的時候,有覺得『夢幻部落』會得獎嗎?
鄭:覺得不會得獎,因為差太多了,那個製作的規模差太多了,其他那幾部都是很正式的那種大預算的電影,尤其美國電影有兩部。
【對夢幻部落的疑問】
蔡:『夢幻部落』在劇情的安排上,其實我覺得到國際上去要被認知是會有一定的門檻在,因為這個戲裡面講的是兩位原住民的主角,加上一位老兵的兒子,三個人的故事交織在一起之後所產生出來的一段歷程。那這個歷程比較像是追尋的過程,他們各自有各自的追尋,這一些文化上面對我們來講比較了解的背景,到了一個義大利的影展當中,去被一些歐洲人來看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樣被接收?
鄭:到了義大利之後才知道,那麼多人不知道台灣有原住民,而且都是影展的工作人員,所以『夢幻部落』可能也是別人知道台灣有原住民的第一個片子吧!這些歐洲的評審或者是觀眾在看『夢幻部落』的時候,如果不知道是原住民,我覺得沒有這麼大的影響,主要是因為這影片整個講的是一種比較孤寂的氛圍,所以我覺得歐洲人比較容易接受,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歐洲人比較喜歡這部電影,他們比較容易接受這個電影,是因為跟他們生活比較接近,他們生活思考的時間很多,比較不會那麼忙,步調比較緩慢,所以他可以去慢慢進去那個世界裡,我覺得是這樣的感覺。
蔡:在『夢幻部落』電影當中,我們看到的是角色各自有不同認同的精神祖國,像老兵的兒子,這個在日本料理店打工的青少年,他大概就把日本當成了他某一個程度的祖國。那在『夢幻部落』電影當中,可以看到這個對比的趣味,就有的人想要回他原來自己的故鄉,有的人要去一個他其實沒有去過的,可是他認為他精神上的故鄉,那我們看到那個角色當中有一個有趣的排遣生活,或者是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就是去一種叫做電話交友中心,台灣小孩大概對男來店女來電這個都還滿熟的,不過有一段時間之後可能就不熟了,因為它在電話功能聊天室大量改善的情況之下,這個型態比較原始的電話交友中心應該是會快速沒落。你那時候選這個交友中心是你自己就對這種場所很有感覺嗎?
鄭:剛開始是好奇,就是你在西門町打電話,或是什麼樣在街頭看到小條子,對我來說是充滿想像的,一直到寫『夢幻部落』的時候,我就在想說那個空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寫的過程中去了很多次,就去聽人家講電話。那真的是一個需要心情解放的地方。
蔡:『夢幻部落』裡面有一場戲,是打電話到電話交友中心找年輕男生,然後純粹發生性關係,然後也會援助對方,所以女生是付錢的這一方,男主角是被援助的這一方。這個真的電話交友中心當中有嗎?
鄭:其實我跟裡面講電話的男人聊滿多的,後來其實那個地方也滿正常的,尤其我這種有目的去的,我會耗很長三四個小時,你不可能一直窩在裡面,會出來喝茶、看報紙,然後就有一個客廳,大家就坐在那裡哈啦。
【追尋風中的小米田】
蔡:『夢幻部落』裡面我們看到了城市似乎被以二分的話,是欲望的或者是壓抑的孤寂的地方,劇中人要得到救贖的時候,他可能就得考慮回到山上去,回到小米田去,這是你真實的態度嗎?這是你覺得城市就是這樣子一個聚集著寂寞的人的地方,它不可能供應足夠的安慰?
鄭:我來自於宜蘭一個小鎮,所以在我剛來台北的幾年經驗,就是夢幻部落的情境。裡面故事的情境,就是你一直要回到宜蘭,有一個力量一直要回到宜蘭,我只是想把過去的那個情感,我覺得那個東西都在,以及我的朋友,我週遭的朋友,其實都還有那種嚴肅,對於故鄉的那種渴望,回到他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蔡:這樣子的城鄉差距的對比還會繼續出現在你的電影故事當中嗎?
鄭:至少下一部不會,以後不知道,『部落三部曲』之後,其實我剛剛完成一個短片,叫『風中的小米田』已經拍完了,那是找到小米田的結果。拍到小米田來做為部落三部曲的句點,也是我跟原住民題材的一個段落。
【父子的緊張成就國際大導演】
蔡:我以前看過的電影書,通常都不會太厚,除非那個導演已經死掉了,就得寫他的一生的故事,有的導演一生真的很精采,像黑澤明或是費里尼這些人,將近五百頁的一本電影文字書就有點驚人了,尤其這個電影導演,如果還是在他的巔峰狀態,並不是人生已經面臨任何段落的時候,那我們現在討論的這一本書『十年一覺電影夢』,講的是李安這個導演。李安導演其實還在他這個電影生涯的最巔峰狀態,已經出現了一本將近五百頁的書,這當然是歸功於作者張靚蓓,張靚蓓邀請李安合作這本書的時候,李安是正在拍『臥虎藏龍』,如果以李安的電影成績來看的話,『臥虎藏龍』在沒有得奧斯卡的情況,還沒有得奧斯卡的情況之下,所以不知道拍出來會是一個災難,還是會是一部那麼好的電影。那萬一拍出來臥虎藏龍是一個沒有引起任何反應的電影的話,大概書就不會寫這麼厚了吧!
張靚蓓(以下簡稱張):可能後面的『臥虎藏龍』就不會這麼厚了,因為『臥虎藏龍』大概佔了一半左右。
蔡:這表示妳的眼光好,妳在『臥虎藏龍』還沒有任何跡象,就已經提出邀請要寫李安,華文世界這麼多導演當中,為什麼選擇要寫李安?
張:最重要一點就是一九九六年的時候,我去紐約訪問他『冰風暴』的時候,我第一次訪問他,那麼深入的跟他訪談的時候,那我發現一件事情就是說,他可能並不像他表面上給我們看到的那樣子,就是很平的好好先生,然後面面俱到。一九九九年我們去北京訪問『臥虎藏龍』,那訪問完了之後,我們又停了三天左右,我們到片場去看,因為他特別准的,他看到台灣記者就特別的高興,然後在片場的時候,他就一直不停的跟我們講說,他在拍『臥虎藏龍』整個過程中的心路歷程。
蔡:我最近看到的這一本電影書『十年一覺電影夢』,講李安的拍電影,從他在念電影以來的心路歷程,當中有一些堅持,我實在沒有料到一個人已經在好萊塢當到導演了,還是會怕自己的爸爸不喜歡自己從事電影,那我也很意外看到在張靚蓓所寫的這本書裡面,提到李安這個心態就是:他長成大人了,已經在從事電影工作,也被某一些人認為有特定成就了,可是他還是會覺得一開始的時候違背他爸的意思去念影劇的東西,是一個很大的壓力?
張:是非常大的壓力,這個壓力也是他創作的來源,可能他到現在都還在面對這個問題,所以像去年金馬獎典禮的時候,他特別為了過世的郎雄回來頒紀念獎,他就說郎雄是一個他沒有辦法想到的更完美的代表了中國父親的這個角色。
蔡:所以李安是有意識的在處理父親角色。
張:他可能剛開始的時候不是那麼意識,可是到了後來,他發現說這個東西在他創作過程當中,是一個滿重要的元素,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理念和想法,在郎叔的身上呈現了中國父親的一個想法,他沒有碰到郎叔的話,這個東西可能都沒有辦法完成。
【李安的英雄氣質】
蔡:所以這種事,如果純粹看電影的話,比較沒有辦法在電影直接看到,可是如果透過一本書把它給講出來以後,起碼觀眾就因此知道說,為什麼這個導演會對於不斷的拍父子或者父女之間的故事這麼感興趣。那我在看這本這麼厚的電影書當中,我就想說好多事情好像非電影專業的人不一定能夠感興趣或者是了解。首先我們知道拍電影的人,真的有的時候就是靠一張嘴來吸引別人把資金投入,所以你得很會講故事,那當中張靚蓓寫到說,李安光是要跟老外解釋江湖這個兩個字的概念,就費盡力氣的時候,那不要提說整個關於武林的江湖的這麼一部武俠片,是不是能夠吸引外國的金主的投資。妳在寫的時候有沒有擔心說,你寫了好多事情是真的只有做電影的人才會知道這當中的樂趣,而一般讀者可能就不曉得了?其實我們是很難想像李安是處於什麼樣的處境當中,像他拍『理性與感性』這麼英國文學的經典,我們根本以為他當時是被誰附身了,或者是他有受到什麼獨門的傳授,一個台灣受完大教育的人敢拍英國的經典文學,而且還是跟莎士比亞出身的大演員合作。我看了妳的書,我當然才知道說他其實是處於一個很艱難的狀況,一邊惡補一邊在跟者些演員搏鬥,我當然覺得妳的書提供了這些詳細的訊息,其實喚起了很多人對這個創作者的敬意。妳訪問完李安之後,妳覺得李安跟一般人印象中那個溫和的,好像就什麼都好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張:完全不同。我在序言裡面寫到一件事:他是非常難纏的,大概與他一般人印象不是這樣,他自己非常介意,就在創作當中,他真的是非常難纏。
蔡:我覺得『十年一覺電影夢』這本書有一個功能,是它可以讓你看到從構想到實現之間,要克服多少的困難,對於很多在台灣比較喜歡先談想法,然後比較少去把做法給準備好的人,大概就會了解說,其實電影並不像一般其他行業的人所想的那麼輕鬆跟鬼扯的一個行業。每一個好笑的或是每一個你掉眼淚的地方,可能都是要處心積慮的設計跟克服困難才拍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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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是唯一的現實】
作者:C. Chandler/著 譯者:黃翠華 出版社:遠流
蔡:剛才張靚蓓竟然選了費里尼來做為她希望能夠寫書的對象,我想對於很多愛電影的人來講,說不定都會選費里尼,因為他實在是一個非常精彩的人,而費里尼的電影,在他過逝後這麼多年以來也依然成為很多人必選,比方說個人最喜歡的十大片單當中,恐怕總有一部到兩三部是由費里尼所導的。那我之所以今天接下來要推薦這個費里尼的一本自傳,就是因為費里尼做一個電影導演,當然是一個有趣的偉大的導演,可是他做為一個人,也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人,所以就算你完全不看費里尼的電影,看他的自傳也會覺的很好玩。
今天早一點的時候,我一直在講說李安的這本書靠近五百頁,似乎是太厚了一點喔;那我手上拿了這一本費里尼的自傳『夢是唯一的現實』超過了五百頁顯然是更厚,可是它當中當然包含了一個比李安要長得多的電影生涯,而且費里尼所導過的已經成為電影史上不可動搖的經典鉅作的數量,也是比李安目前已經完成的電影的數量要多出很多來,隨便講的話,不管是『八又二分之一』,或者是『愛情神話』,或者我最常把它列入我最喜歡的片單的『卡比莉亞之夜』,這些電影呢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如果你是費里尼的影迷的話,你當然會在『夢是唯一的現實』當中,得到更多的線索來了解,會拍出那麼精彩電影的人,是需要一個多麼豐富,賦有想像力跟創意的人格。
我覺得描述李安的『十年一覺電影夢』裡面,講的比較多具體的技術面的克服困難的方式,那也許對於很多做其他行業的人來講有點細索,面對克服困難的毅力跟決心,我想還是可以引起共鳴的,相對來講,費里尼的這個自傳『夢是唯一的現實』中所呈現的費里尼,就非常的瀟灑,而且具有年長的智慧,比方說費里尼會感覺到奧斯卡頒給他終生成就獎的時候,他會懷疑他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才會有人要頒終生成就獎給他,那這種面對人生比較豁達可是又有點真實的這一種愛恨交織的感覺,是費里尼的一個特色,也是他很可愛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想要得到比較多這種對人生的豁達的體驗所散發出來的智慧的魅力的話,我想你讀費里尼的這本自傳會得到很多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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