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集 膽小別看
亞里斯多德在他的詩學解釋過,人為什麼會愛看悲劇,很多人不了解人活得好好,幹嘛去看一個苦情的戲,像梁山伯與祝英台這類,然後把自己搞得哭得%唏哩嘩拉;亞里斯多德說這個有洗滌的作用,哭了之後,心中的污穢與罪惡感,會隨著淚水一起排除,然後就會自我感覺良好。
也許這個解釋是成立的,可是有一種奇特的問題卻很少人問:世界上為什麼有人喜歡看噁心的恐怖片?每一次電影院上演一些噁心要命的電影時,就會有人很高興地跑去看,那其他不喜歡看電影的人就會不了解,恐怖這個東西有什麼好玩的?一大堆這種黏液、膿噴出來,血流得滿地都是,怎麼可能會帶來任何美好的感覺呢?可是實際上是有,我們今天要來研究一下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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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同好
No1 盧郁佳
小時候從大白鯊開始
就喜歡恐怖題材
越恐怖的文學
越能引發心底對於恐怖的迷戀
恐怖同好
No2 但唐謨
台灣稀有怪卡影評
收集數百部恐怖電影
越灑狗血 越反中產階級美學
越合乎他的口味
恐怖同好
No3 艾爾
喜歡看恐怖片
喜歡在網路上發表影評
最近評比了心目中頭號的百部嚇死人作品
書名就叫『驚嚇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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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以下簡稱蔡):我在電影系的時候,選了恐怖電影的課,不可否認的,課堂上很多同學都長得怪怪的,那老師也怪怪的,那時候我就想說,我買了那麼多的恐怖電影的各種版本,然後收藏在我的櫃子裡面,可是回台灣來是不是還能夠找得到同樣的同好呢?實際上我身邊很多朋友們,他們對於恐怖片沒有很積極地喜歡,他們充其量看一些我們覺得很溫情的靈異電影,電影看了很感動,但在我們看不是恐怖,只是引發一些活人沒有辦法引發的親情到死亡世界去才引發出來,那到底有沒有人是很喜歡%這種惡作劇式的惡搞品味很差的恐怖片呢?最近『七夜怪談美國版』出現,我們就順便尋找一下會對這類題材著迷的人,那我很意外地發現,真的頗有一些人在買這些影片跟書,然後樂在其中,我們今天來探索一下這些人,包括我在內,到底心裡面在想什麼事情,要得到是什麼樣的樂趣。我們【週二不讀書】的常客盧郁佳小姐,恐怖是你一向的愛好嗎?
盧郁佳(以下簡稱盧):我非常地喜歡恐怖的東西,從以前的『大白鯊』系列開始,那是我小時候的最愛,可能五六歲的時候,我記得以前去澄清湖水族館,那個時候有養鯊魚,然後用放大玻璃讓牠看起來就真的像大鯊魚,看起來覺得心裡很寒,然後去上廁所門一打開,鯊魚游過來,就覺得:哇!鯊魚真酷,就是危險的東西會吸引你的注意力,你會因為自保的焦慮想要去了解它或掌握它。
蔡:我們另外一位來賓但唐謨,今天帶了一些買的恐怖錄影帶來,這是你長期的收藏嗎?
但唐謨(以下簡稱但):對,我喜歡看恐怖片,然後我去什麼地方都會買,有時候我去錄影帶店租錄影帶來非法盜錄,然後收藏。
蔡:你租的那些都是很少人感興趣的東西?
但:其實也不見得,有時候我喜歡看一些惡搞的電影,我對那種中規中矩的電影,打破這種傳統電影的那種模式的電影很感興趣,還有那種中產品味東西,其實這些電影收集並不太難,尤其是美國有一堆人,在美國有很大很大的市場,這種很爛低成本的恐怖科幻片是有很大的市場在,要找的話不難,我能找的也不過是這其中最有名的一點點而已。
蔡:最近電影『七夜怪談』的美國版上映,很多當初看了日本版,不管是很喜歡還是很討厭的人,都不免想要比較一下這兩個版本有何差別,我們今天還有一位來賓艾爾,他最近出了一本書『驚悚一百』,講看恐怖片的心得,艾爾,你看了兩個版本的『七夜怪談』,比較喜歡哪一個版本嗎?
艾爾(以下簡稱艾):兩個版本都不錯,可是要選的話,我會選日本版,因為那個情境就適合在日本的情況看,一個女孩子在鏡子前面梳頭,美國佬在那邊梳頭就是怪怪的,一個穿著和服的女孩子梳就是有那個氣氛在,我覺得就是差在這裡。美國版劇本寫得不錯,我覺得它花了很多功夫在解釋動作上,想把一切弄得合理合邏輯,因為原版錄影帶的內容裡面,有很多是沒有意義的畫面,影片並沒有解釋是什麼意思,可是美國版裡面每一個畫面都變成一個線索,我覺得它花很多工夫把劇本寫得前後貫通,這個算是好萊塢厲害的地方。
【就是七夜怪談-電影、小說、漫畫】
蔡:不喜歡恐怖片的人,根本不會去看「七夜怪談」,從電影出現的時候,不會去找原著小說來看,也不會去找電影拍好之後,照著電影畫的漫畫來看;那喜歡的人就會發現,原著小說跟電影頗有差別,小說裡面包含了一些空間,在電影裡面沒有得到發揮,失去很多東西。盧郁佳那時候看了「七夜怪談」的小說,是因為看了電影才去找小說來看的吧?
盧:不是,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然後一直相當地期待,我覺得是趁電影之便,可以讓我看到中文版,這個書其實在電影暢銷之後,就已經在書市裡消失不見。其實他的書寫得相當好萊塢化,然後是電影賦與它「雨夜物語」那種氣氛,在美學上有很大的改進。不過小說本身的概念是相當的傑出,然後我也是非常地喜歡它,所以追了三集。
蔡:鈴木光司這號人物,據盧郁佳講,是一個虎背熊腰的傻大個,全方位的文化明星,因為「七夜怪談」紅了以後,就在日本變成一個紅人。
盧:對對對,他就是那種納稅排行榜前幾名的那種人物,然後買一大架大遊艇開到基隆來,然後要環遊世界,然後騎著機車橫越美國沙漠,那也成為他第三集的題材,然後進入教育部當那個審核教科書委員會的委員...
蔡:為什麼寫恐怖小說的會去當教育部的審核委員?
盧:他是一個非常溫馨健康的人,其實他的結尾都會兜到親情跟愛,雖然有很黑暗的分析,比方說願意為兒子犧牲全世界,或是犧牲我父母,像這樣子黑暗的部份很殘忍,但是他談到另外一件事,就是對兒女的愛。然後其實他每一集其實都環繞著這樣子的感情關係,通常男主角都是一個西方英雄,為了保護家庭而出去冒險犯難,然後尋找到一個令人悚慄的真相。他對黑暗的層面有所理解,日本文化裡面,要為上一代犧牲、下一代犧牲,要為別人犧牲就像武士必須切腹的情義一樣,是一個社會關係,人類的緊張、恐怖就是會把這種東西呈現出來。
蔡:你讀小說的時候,有感覺到恐怖嗎?
盧:第一就是它不會麻煩,它是一個通俗小說的典例,很容易唸,就是可以看得飛快;然後你看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說他寫作上用的一些技巧,他主觀想的部分全部都是括號,所以你可以很順的看下來,就是非常影像化。然後我覺得日本通俗小說,他們就是完全已經放棄文學。
蔡:那你覺得小說比電影版有深度嗎?
盧:因為它把現代科技放到鬼故事傳統裡面去,第一集是錄影帶,第二集是他針對錄影帶做一個分析,我們看到很多不可思議的畫面,後來才發現說這些畫面根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間隔的黑暗是跟人眨眼的頻率是相合的,所以那是一個人的主觀視覺,錄影帶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錄影帶,而是某個意念去形成的,是貞子的內部意念投射出來的;第三集是一個電腦裡的虛擬世界,就是主角經過一番冒險以後,發現他自己是一個虛擬世界的生物,有點像好萊塢西片『異次元駭客』劇情,怎麼樣走出銀幕跟外界溝通,然後外界的控制者原來就是高三龍司,藉由他的死亡傳達一些訊息。
蔡:那這個閱讀的時候帶來什麼樂趣?對不喜歡恐怖的人來講,聽起來就是鬼扯啊!
盧:他帶來一種很深刻的懷疑,前幾年的時候,電影界吹出一個這樣的風氣,就是說把文學爭論的身分認同、記憶、時間這些東西,全部都加以質疑解釋,比如說「駭客任務」,你會發現說你周圍的東西其實是數位的虛構,或像「楚門的世界」,這其實是一個舞台,所有人都是演員,這是一種瀕臨精神崩潰時候的妄想,可是這個妄想或恐懼升高,覺得它可能成為真實,在各種媒體的二手資訊底下,我們常常會覺得說,我們對這個地球瞭若指掌,但我們其實一無所知,只是很狹窄的世界,所以這中間的誤差,人類暫時沒有辦法用自己的雙手去掌握,「七夜怪談」其實就是描述這樣子的情境。
【七夜怪談美日比一比】
蔡:喜歡「七夜怪談」的人在比較新上映的美國版或者是以前的日本版,有一些有趣的對比,像這個在中國時報所做的對比,他就對比了包括兩個女鬼日本的跟美國的各殺了幾個人,然後比賽誰贏,在錄影帶裡面講屁話的時候,到底誰講的比較難懂,像日本版一直說什麼休古魔空會來,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美國版一直說死亡之前什麼都看得到,兩句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被殺的方法也不一樣,日本版的是被父親推到井裡面去,那美國版是母親推到井裡面去,所以有一些些微的差異在。做這個對比的時候,很多人覺得只是好玩,但唐謨你看了兩個版本有對比嗎?
但:有,這兩部片子相同的地方,就是他們都在講女兒的恨,女兒對一個不健全的家庭的恨意,她要報復,要怎麼報復,這兩部電影基本上都維持同樣的主題,可是,我覺得日本版的場景,比較像是我們平常的生活,場景都是在一些小小的空間裡面,這比較接近我們的真實。那美國版就變得好像一種對大自然的恐懼,像男主角最後被殺的時候,居然是在一個我們覺得說一定是有錢人才會有的大房間,我們會覺得說這是好萊塢的作法跟日本作法是兩個不太一樣的地方,所以日本是幽閉恐懼症,然後好萊塢是懼曠症,空曠恐懼。
蔡:我在看男主角,美國版的男主角房間的時候,我覺得他電視機這麼大台,到時候貞子爬出來一定是很大一隻就很慘。可是中國時報他們在對比表還講說,兩個貞子爬出來的效果也不太一樣,像日本版的那隻貞子爬出來的時候扭曲的比較厲害,就是用倒過來拍正過來放映的方式,所以就會有古怪的肢體扭曲出現;那美國版的就比較科技一點,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點電波影像的紋路在身上,然後拍到臉的時候,美國版跟日本版也長得不一樣,日本版遵循了東方的神秘傳統,就長髮覆蓋之下露出一個眼睛來;美國版的雖然只有一剎那,可是對我們這些非常熟%恐怖的人來講,就覺得又來了就是長得綠綠,然後流膿那種亂七八糟的臉,就是他們對於鬼的固定樣子,他們可能會覺得東方的鬼一點都不可怕,我想他們在看日本版的時候,就覺得說那個眼睛有什麼好害怕的喔,可是東方鬼的確有特別的樣子在。但唐謨,你會把「七夜怪談」列入你的收藏嗎?
但:我會,第一集我已經列入我的收藏,因為我真的被驚嚇到了,就是最後女鬼出來的時候,我覺得那部電影跟一般恐怖片不一樣的地方,像美國恐怖片,他們就是不斷地有高潮累積,「七夜怪談」就是它那個懸疑累積,到最後給你一個大包袱抖出來,那是很可怕的一種壓抑。其實美國恐怖片,就是說你以為事情結束了,事實上並沒有,最恐怖的東西在最後,就是說死掉的人最後會再活過來那種感覺。
蔡:「七夜怪談」在你收藏的片子裡,應該是特例吧?其他你收藏的這些東西,比方說美國版的這些電影,都大量噴血,然後流膿、指甲脫落、下巴掉落;那相對日本版的電影而言,不光是「七夜怪談」,即使早一點的像「雨夜物語」、什麼怪談這類電影,都很柔美,就是沒有什麼太噁心的畫面。
盧:「七夜怪談」有把女的屍體泡在一個綠缸子、泡在井裡面,那有點噁心對不對,可是我覺得它精采就在這裡。我覺得或許是對家庭的恨,但我覺得那一景非常重要的是:它顯現了一個包容。所有的鬼片或者恐怖片,它一開頭都很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像「星艦毀滅者」、「靈異象限」,所有你都不曉得說是善是惡,但是它放下了這個質疑,因為對愛的飢渴,變成一個怨靈,那我還是可以包容你,它成立一個像母女像姊妹那樣子溫柔的關係,就是說我們完全無法想像,在這麼恐怖的情境底下,她的愛仍然沒有消滅或忘記,她可以抱住那個枯髏,所以她形成了一個非常溫馨的和解,愛比恨大,然後可以在同一個次元相處,所以就預期說花好月圓了,快樂結局,但是結果最後發現她的恨沒有結束,出現了另外一種,這個是最驚人的。
蔡:對對對,不像美國片那種很廉價,老是有隻手最後從墳墓裡伸出來抓住你那一種...所以是精神上的永不停止,所以你剛剛講這個很有趣,原來日本版裡面是有感人的部分,是不是?
盧:我想美國人無法理解吧!就像「異形」到了最後,雷普莉跟異形已經有一個母女母子的關係的時候,她還是會把牠放去太空船讓牠死掉,其實那個怪獸在日本來說,牠可能像是風之谷裡面的巨神,就是說牠跟女主角少女之間已經有相處的關係,所以牠會疼愛她會憐惜她,但是美國人就是敵我分明,因為他們的電影裡面的確是有這樣子的一個階級或社會的暗示,所有恐怖的來源一定有它的真正社會的背景,比方說巫毒教僵屍,可能象徵海地移民讓美國白人感到很恐慌跟提防,然後或者像對核武的恐懼等等的東西,因為它背負了這樣的象徵,所以不可能有和解跟容忍。
【不可預測的伊藤潤二】
蔡:如果沒有看過日本版「七夜怪談」,直接看美國版的話,不知道得到的驚嚇程度如何,此事已經沒有辦法驗證。那如果是先看了漫畫再看電影的話,是不是也會減弱這個樂趣?這個「七夜怪談」的漫畫,只是一個再製造而已,原創性比較低。如果要講到日本恐怖漫畫的代表人物,恐怕就是伊藤潤二。很多人是看了電影才去找原作,可是恐怖片的原著值不值得看,很難講,比方說史蒂芬金的小說,像前一陣子「寵物墳場(一譯:禁入墳場)」重新在電視上面播映的時候,我看了還是覺得很好看,就是你愛的人重新活過來的時候,怎麼面對這個狀況,所以比方說「寵物墳場」裡面,自己可愛的小孩子活過來了,然後露出甜美的表情,可是是拿著刀要殺你的時候,你怎麼辦?「寵物墳場」裡面的爸爸,最後被迫用重度的麻醉藥,把自己從陰間呼喚回來的兒子,重新再放回死亡的世界裡面去的時候,那個被注射的小孩一邊走一邊含著眼淚說不公平不公平,那個讓很多做家長都很心痛,就是說你怎麼忍心,可是問題呼喚回來的是一個小魔鬼,你怎麼處理呢?所以恐怖片一個很大的來源,是人不應該僭越,不應該超越自己的身分,妄想要操縱生死,只要想要取代造物者的地位,你就會觸怒天譴,然後就會造成難以收拾爛攤子。所以大部分人想要去造一個生命出來,不管是科學怪人,或者是像「寵物墳場」這種用巫術的方法,把人從死亡給呼喚回來,都會得到一個惡果。那相對來講,為什麼伊藤潤二的漫畫這麼迷人,就是它說不出個道理來,像高中女生富江簡直是一個莫名其妙死不掉的女生嘛...
盧:它裡面就是一個很荒謬的世界,比如說你剛剛提到「寵物墳場」這個例子,就是史蒂芬金的名言:不要隨便許願,因為它有可能會實現,相對於這個概念,像富江這樣子一個不斷復活的概念,或者像「寵物墳場」來自一個經典短篇叫「猴爪」,就是說有一個猴子的乾爪,你得到它就可以許三個願望都會實現,一對老夫婦就很高興就說要一筆大錢,果然明天就有人來敲門說他們獨生子死了,可以得到撫恤金;第二個願望是希望兒子回來,他回來了,卻是一個僵屍;第三個願望希望他消失,所以一切都歸於零這樣子。那富江等於是它一個反面,就是不斷地再生回應於所有人的願望,就是大家都跟她相處認識過,以為一切都已經平息的時候,她又再度出現了,然後她身上擁有一切的神秘。
【伊藤潤二的特色】
蔡:伊藤潤二的恐怖好像很家常,就是你覺得別的恐怖片常常要講一些大事情,比方說死人回來以後,就得搞一個大的轟動的事,或者是像「七夜怪談」這種恐怖錄影帶會不斷地流傳,讓整個社會都陷入恐怖之中,可是相對來講,伊藤潤二的主角都在做一些很小的事情,就是你覺得一個人好不容易活過來了,應該要接受廣泛接受訪問,或者是組織一個邪教這類的,沒有,那個高中女生富江每次活過來就繼續跟同學談戀愛,然後跟老師談戀愛,就是他的每一個恐怖主角都非常地日常化...
盧:他的出發點就是人際關係裡面微小的緊張,比方說一個鬼屋,就是說兩個高中女生闖進一個鬼屋,然後發現原來那是六零年代全共鬥時代兩派不同人馬佔據,他們死了以後仍然佔據著那裡,然後要把這兩個女生拉到他們各自的陣營去,所以她就卡在一個破洞裡面,被兩邊這樣活生生地拉扯著。他完全就是從人際關係的緊張去出發,然後還有一點就是非常重要,就是他的小鎮的背景,讓他肆無忌憚去發生一些怪事,比方說墓碑鎮,有人來到一個陌生小鎮上,路上到處都是墓碑,因為那裡相信說人死了,只能在他死的地方埋葬,所以到處都是墓碑,非常的恐怖,這牽涉到一個背景,就是日本的社會是泛靈崇拜,他們認為任何地方都是山精水怪都有靈,所以很多地方都要儀式,不要隨便去驚動那個鬼怪,日本人的思想也是這樣,他們有百鬼夜行、有鬼道,所以十字路口是非常禁忌的地方,在這裡很容易沖犯了鬼神。
蔡:可是聽你這樣講好像覺得宮崎駿跟伊藤潤二是一體兩面的樣子?
盧:「神隱少女」的確是這樣。
蔡:我覺得伊藤潤二的漫畫很特別是因為,一般來講從小說文字改拍成電影,電影都比較精采,起碼比較通俗比較容易看,比閱讀一本小說容易,恐怖的很真實也很具體,可是為什麼伊藤潤二的漫畫拍成電影後都這麼難看?而倒過來看伊藤潤二的漫畫,還覺得很好看喔,這到底其中有什麼奇怪的部分?但唐謨,你看像漫畫是死的,就是一頁一頁是靜止的,理論上實在是沒有道理打敗電影...
但:其實「富江」漫畫,我看漫畫的時候...這個漫畫至少跟美式恐怖片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它的女主角不但是一個受害者也是一個英雄,她是一個少女革命者也是一個魔物,那像美國恐怖片最後結束的是一定是個女英雄殺死怪物,可是伊藤潤二的話,他簡直是把這個美少女的魅力,那種偶像明星的魅力就充分發揮在這個人物裡面。
【挑戰中產階級品味】
蔡:但先生對噴血的喜好,恐怕不是來自於對預算的判斷,而是一種對於主流審美品味的挑戰,比方說中產階級大部分都喜歡一些溫和美麗的東西,那如果有人沒事就把血噴得滿屋子都是的話,就會覺得很噁心喔。恐怖片當中有一個系列,就是這種很惡搞的惡作劇,但唐謨買的這些錄影帶,像這個「噴血三部曲The
Blood Trilogy」,我以前在修電影課的時候都不看他的東西,就覺得他已經無法列入被研究的這個範圍了,太沒有品味了,就是除了會噴血之外,就是他所有只賣弄兩件事情,一個就是裸女,然後就是噴血,噴得亂七八糟;可是你喜歡他的東西是因為他很冒犯嗎?
但:我喜歡這些人,我就去找來看,第二個原因是...其實恐怖片有一個類型叫做Gore,就是譬如說一般恐怖片可能很血腥的場面就不拍了,讓那個女主角尖叫一聲帶過去,那Gore的話,就是要看到那些平常在背後沒有看到的地方,細節都要拍出來。我們知道像這種電影,它的預算都很低,不可能做得很好,那就變成一種又好笑又恐怖,就是惡搞惡作劇的樂趣,而且又嘲弄又嘲諷的一種感覺,最重要的是對主流品味的挑釁。
蔡:喜歡恐怖片的人,其實不太喜歡看很精美可是沒有力量的東西,就是效果做得很棒,像很多大投資的失敗之作的科幻片,都有這個特色,就是說特效的部分都照顧得很好,電影蠢到一塌糊塗,那種就是影迷特愛幹譙的,那相對來講,就是有一些人錢很少,然後特效做得爛得要命,可是有一個力量在背後,是覺得那個導演顯然對社會很憤怒,或者是受不了這個社會的虛偽,他就是要拍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像這個「九號行星外太空計劃Plan
9 from Outer Space」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順便跟大家介紹一下就是,它是被選為電影史上最愚蠢的電影,大概沒有人會了解,為什麼會有人花錢去收藏這麼一部電影史上最蠢的電影,可是它在洛杉磯好萊塢是party電影,就是週末的夜晚,你可以找一個電影院包下來放這部片子,大學生就或者是迷這部電影的人,他們會打扮成劇中人的樣子,然後穿著劇中人的服裝進去,這些喜歡這部電影的影迷都已經熟到不行了,所以劇中人要講出多蠢的對白,他們都能夠接下去那一句喔,所以比方說劇中明明是爛得要命的太空服裝,然後太空船都是用紙盤子做的,那麼爛的特效,裡面的人還正經八百地說:「現在要準備起飛了囉!」,那台下的觀眾就會罵說:「起飛?跟你去死啦!大白痴!」然後大家就丟爆米花可樂,玩得很高興--是這樣子在玩這一部電影,雖然榮獲電影史上最愚蠢的電影,可是卻能夠引發影迷無數的熱情,「Plan
9 from Outer Space」裡面就很蠢,它又有殭屍又有活死人又有吸血鬼,就你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會蠢到把這些怪物都聚集到同一部電影裡面去。拍電影的人還是對於這種有熱情的人,雖然技術很差人也差,可是會有一個尊敬的心,覺得是一個很動人的一種力量的展現。
【恐怖文學 VS 鄉野傳奇】
蔡:我們今天提到的幾位主要恐怖創作者,當中包括漫畫家伊藤潤二,還有美國的史蒂芬金這兩號人物,有些人會想到,在中文世界裡面司馬中原其實有一陣子也創作了一些恐怖作品,恐怖的創作者跟鄉野的關係,有一些共通點,是不是?
盧:恐怖作者通常都有很強烈的一個鄉土性,就是他有沿用浪漫傳奇的來源,比方說伊藤潤二其實不是在東京創作,他住在一個小鄉下,那個小鎮就像他所畫的那樣,然後他是請媽媽跟姊姊當助手,就是身邊完全沒有外人,然後在那邊刻畫他所居住的那個小鎮;史蒂芬金也是,就是他就寫他所住的那個小鎮,然後他有一個城堡岩系列,Neater
for things等等,就是圍繞的這個小鎮,這幾個故事裡面,警長都是同一個或是他的接班人,他其實就像安萊絲跟紐奧良的黑人文化,是巫毒教跟基督教奇妙的混合,那個城市特殊的一種享樂的或陰森的氣氛,造成她的吸血鬼美學。但是有一點相當不一樣就是說,像伊藤潤二他描寫的是一些即使是在小鎮裡面也是一個很侷促的感覺,比方說在描述小社區一個男孩子租到一個房間裡面,然後發現他的窗戶就對著對面的窗戶,很近,就是我們常常經歷到的感覺,就是你的公寓後窗就對著別人,非常的尷尬跟焦慮;美國則是很疏離,我在屋子這一端你在屋子那一端,然後老死不相往來的文化。所以伊藤潤二可以找到空間的感覺,像空間他有非常強烈的很侷促很高壓的感覺,這些都是人際關係裡面緊張的張力,你不知道這會帶來什麼樣越來越可怕的結果。但史蒂芬金,是一個開闊的大鄉野、大城市的空間,就是說對非常大的環境所特有的恐懼感,或者在一個極大的城市裡面迷失。
蔡:如果透過今天的討論,你覺得恐怖有一個很大的樂趣是你發現自己新的一個層面,發現自己新的怯懦或者新的陰暗面,透過作品了解自己,永遠是閱讀或者是觀賞電影最大的樂趣的來源,恐怖只不過是取材的一個方向而已。雖然台灣社會是一個不喜歡自我反省的社會,可是如果有機會自我反省的話,說不定當中充滿了恐怖的爆發力量,是接下來會出現在某些品當中值得期待的。

蔡康永小生怕怕推薦
- 【送愛因斯坦回家】Driving Mr. Albert 作者:麥可,帕德尼提/著 譯者:陳俊賢
出版社:大塊文化
蔡:今天的『週二不讀書』談論的恐怖話題,對很多不喜歡恐怖的人來講,可能是覺得沒有氣質,可能也沒有辦法引發各位的熱情,所以最後來平衡一下,推薦一本雖然有點恐怖可是也很有氣質的書,這一本書叫做「送愛因斯坦回家」。書名當然講得很客氣,感覺上好像是靈魂上精神上與愛因斯坦同在,實際上的內容真的蠻恐怖的喔,是講有一個病理學家,他在解剖愛因斯坦的遺體時候,把愛因斯坦的腦子偷偷挖出來藏起來,當成是個人的珍藏。他並不是要收藏愛因斯坦的腦子,他懷抱的期望是要好好研究愛因斯坦的腦子,希望能夠透過研究腦子本身,了解為什麼世界上會跑出像愛因斯坦這樣子的天才,說不定將來有機會也可以用愛因斯坦的腦子來複製出一個新的愛因斯坦。這種聽起來匪夷所思,像是恐怖片裡面才會發生的情節,是實際發生的故事,可是「送愛因斯坦回家」這本書,一點都不恐怖,它是一本很優美的書,雖然有個腦子一直在你面前晃來晃去的,可是作者的文筆很有趣很機智,而且有一點憂鬱,那他做為一個人到中年的作家,他自己一方面探訪了這個愛因斯坦的腦子的下落,以及為什麼這個病理學家會偷藏愛因斯坦的腦子這件事情,那一方面這個追尋之旅,也伴隨著他自己對於自己人生的追尋,觀察著然後寫作著這個關於偷了愛因斯坦的腦子這個人的奇怪現象,對自己的人生有很多的反省。
台灣的人可能會覺得偷人家腦子這件事情很匪夷所思,有可能是因為台灣真的沒有出什麼太嚇人的絕世大天才,讓人家覺得非研究他的腦子不可;要不然的話,其實是很多人的腦子都是大家所覬覦的對象,那愛因斯坦當然是其中第一名,因為他被認為是不世出的天才,那我們在這個看「送愛因斯坦回家」裡面,可以看到很多跟美國次文化有關的有趣人物跟例子,比方說威廉包洛夫--這個「裸體午餐」的作者,一向是主張推動迷幻藥文化,或者是寫很多古怪的迷幻小說這麼一號人物,也出現在這本書當中。所以一方面作者對自己的人生走到了一個瓶頸,透過尋找探訪愛因斯坦腦子倒底在何處,一方面也就感受到了一次文化之旅,不是我們所感覺那種很優雅的文化之旅,而是他真正見到了一些美國文化裡面的重量級的古里古怪的人物,那這個旅程也結束在見到了愛因斯坦的孫女這件事情上,腦子送還到孫女的手中去,可是結果又陰錯陽差的離開這個孫女的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邊去。那好玩的是在結局的時候,我們發現偷愛因斯坦腦子的人,一旦不再擁有這個腦子的時候,他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了。
不管是電影或者是小說,常常都會有創作者希望能夠用一段實際上的旅程來象徵人生的旅程,所以有公路電影的出現,讓人生面臨一個階段的成長;那小說裡面有很多流浪小說,他們經過一個地理上長距離的流浪之後,人生也得到了改變得到了成長,「送愛因斯坦回家」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就是我們可以看到通過這麼一段伴隨著愛因斯坦的大腦開車的旅行,經過這段旅行之後,作者本人也察覺到了他對自己的人生有新的體驗,那每一個跟這個事情相關的人都產生了變化,這是一本非常微妙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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