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集 揚起彩虹旗
對於生活裡面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到同志這一類的人,或者是根本就對於同志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的人, 大概根本就不覺得台灣有過同志運動這件事情。新出版的這本【揚起彩虹旗】,
副標題是台灣同志運動經驗從一九九零年到二零零一年。這十一年當中,到底台灣的同志運動呈現了 什麼樣子的面貌?對很多沒有興趣或者是不了解的人,這個同志運動幾乎根本就等於不存在。可是對於
關心這個題目的人,他們可能會驚訝於:台灣真的有同志運動,而且已經默默地進行了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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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男同志教父
賴杞豐(人稱二哥)
著名男同志酒吧Funky的老闆
創造了存活超過11年的經營奇蹟
同時成為華人同志旅遊觀光景點
不甘於純粹的夜店經營
利用現有場地及能力
致力同志文化推廣、提昇
以及長期以往被污名化的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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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最悠久的同志酒吧】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彩虹向來被國際間當成是一個代表同性戀文化的標誌。所以揚起彩虹旗的副標題 叫做我的同志運動經驗。一九九零年算起,算到二零零一年。同志運動四個字,其實講得有點太輕鬆了
一點,其實很多在這書裡面被提到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扯入同志運動當中。他們當初開始做這些事情 的時候,恐怕只是因為自己是同志,或者他們想做這樣的事情,他們不知道他們要變成一個同志運動分
子,要跑出來為同志的人生、人權打拼。今天我們節目裡面會來好幾位這個書當中具代表性的人物。當 中有一位非常難得的,是一家同性戀酒吧叫做Funky。它的創辦人,我們叫他二哥。二哥沒有上過電子
媒體接受訪問,今天特別請他來是因為其實Funky這個酒吧,第一、它的壽命實在有點令人感覺到訝異! 它已經活了超過十一年了!即使是在一般這些玩樂的地方,一個pub要能夠生存超過十年,在台北都是
很罕見的一個例子。更不要說在競爭很激烈的同志酒吧的圈子裡面,Funky能夠存在超過十一年,而且 依然是國際間的指標。你如果到國際的同志旅遊手冊上面去翻的話,台北會被推薦的一個同志地點,就
是Funky這個酒吧。二哥你其實當初做Funky的時候,你是一開始就設定要做同志酒吧嗎?
賴杞豐(以下簡稱二哥):沒有沒有。一開始是我離開了另外一個職場,然後接了這個地方,是一個一般 性的disco。可是我很清楚那是我不會做的東西,所以一開始,我做了四個月就把它關掉,因為賠錢。
蔡:那個時候台北已經有很多別的同志酒吧了嗎?
二哥:有,那時候有很多家。像比較出名是當年趙德─趙媽在經營的叫柴可夫斯基,還有現在還留存的 叫民房,還有很多已經此起彼落的一些店。不管是男同志酒吧,或女同志酒吧,很多家。
蔡:那些當年的酒吧生意都好嗎?
二哥:當年的酒吧,生意最好的是柴可夫斯基,因為有一個靈魂人物叫趙媽。
蔡:你覺得一個酒吧 ,一個同志酒吧,一定要有一個靈魂人物在裡面嗎?
二哥:我想,當時的整個文化是要有人去serve的。很多小孩子到那邊,是需要被關心的。從來沒有去
過同志酒吧玩的一個年輕的男孩子,他進去以後要被人家招呼,可是有些時候會被嚇死!
蔡:就是如果那個主人招呼得過度親切,他們就會覺得很緊張?
二哥:一開始會被嚇到,後來會覺得很喜歡!像趙媽一直是這樣的角色。我跟他是很多年的朋友,雖然 他現在過世很久,我一直很喜歡他那種活在自己的象牙塔裡面的那種感覺。他完全知道他自己要什麼!
很開心地唱歌,很大聲地說話,很喜歡當一個媒婆似的,把每個人都兜在一塊兒,不管你成不成!反正 他要的就是熱鬧,要的就是生意。
蔡:趙媽就是留小鬍子,在電影的孽子裡面孫越那個角色就是根據他來演的?
二哥:對。
蔡:那你決定要把Funky改成一個同性戀酒吧,你不怕嗎?你剛剛講的這種異性戀對待同志酒吧的粗暴的
態度,你不怕發生在你的酒吧身上嗎?
二哥:我當然在乎!不只在乎外界的看法,我更在乎我的家庭,我有孩子。我去開一個同性戀酒吧,人 家覺得你瘋了啊!人家覺得說,有很多女孩子蠻喜歡你的,你怎麼一夕之間變成一個同性戀?你怎麼去告
訴孩子呢?其實我有很大的掙扎!可是後來很多的朋友覺得說,二哥,如果你能提供這樣一個場所給我們 就好像你能帶我們走入另外一個情境,你為什麼不去做?那就要考慮到自己有時候有一些雞婆的個性。所
以其實我蠻認同關二爺的,他們叫我二哥,其實到最後是我非常認同這樣的精神,對人的關懷。
蔡:你叫二哥,是因為你認同關公嗎?
二哥:我在家裡是老么,我們家有十一個孩子。
蔡:所以你不是排第二的?
二哥:我不是排第二。像是書裡面,他們以前叫我賴麗麗,是因為我會唱歌仔戲。
蔡:我今天本來沒有打算要叫你賴麗麗
二哥:沒有關係,反正既然敢來了,什麼都可以說。
當Funky做久了以後,我就開始回想...我不得已把Funky改成gay bar 。當年,跟很多朋友在同性戀酒吧 玩的時候,所有曾經受到的汙辱,我如果能把台灣同志酒吧的經營型態稍做改變,讓它比較陽光,我試
著看我可不可以做得到!既然要做,就把它做成那個樣子!
【台灣同志教父】
蔡:很多人以為,開酒吧,玩就好了嘛!會有什麼壓力呢?雖然開的是同志酒吧,大家到這邊也不過就是 喝酒作樂、釣人,應該沒有什麼難處理的事情。可是你開Funky的時候,好像不甘於只做一個夜生活的店
是不是?你還希望它要扮演一部份同志文化的場所?
二哥:我從來都沒有想到我是在做運動。我是以自己的經驗當中去體驗到有很多東西是這樣被迫害的。有 很多東西在我們當時在玩的時候,是一再被被欺壓的!那既然我做了這樣的店,我就希望說我能不能避開
這些?我怎麼來與外界對話?我純粹是一個很單純的想法,既然我有這樣一個場所,為什麼不能邀請一些 醫生朋友,把所有的健康資訊,弄成海報貼在那邊。所有把所有的同志相關的議題,弄個佈告欄貼在那邊。
所以我就開始作這個了。另外有一個東西是我覺得說...有些同志,你們在學校開始有同志團體,我就找了
很多當時大專院校的同志社團幹部,跟他們說...來,來 Funky開會。他們說幹什麼?我說我拜託你們來。
既然希望這個東西,能被社會看到能被尊重,我們自己要盡點力。每個學校,就像每個人一樣有不同的專
長,在傳承上,每一屆的東西,可以把它傳承給你的學弟妹,即使你離開了學校,你還可以把你的資源回 溯到學校來。那不同的學校,譬如說:康永你擅長主持節目,你擅長寫書、我擅長唱歌,那我們就分配資
源,需要唱歌的時候我去,需要寫書的,或需要演講的時候請你來。所以從橫面有一些交流,從縱面有一 些傳承。我當時是帶了這樣子的傻勁,後來邀請了這些從台中以北的大專院校的同志社團幹部,邀請了李
旭亞小姐、楊蓓教授、王鳳蕾,還有我,花錢帶了他們兩天的工作坊。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從來就沒有 想過,這就叫做運動!我覺得真的不是為運動而運動,而是為了自己生命過程所遭遇過的,所不被認同的,
所被汙蔑的。我希望既然有這樣的機會,能盡一點心力!我甚至白天在Funky請了國北師的教授來談壓力管 理。請了周勵志醫師,當時他做了一些同性戀的研究。以及同志圈的一些先輩,像一些劇場的先輩:王夢
琳、卓銘...還有陳克華,他們都來我這邊和大家分享。還有許佑生,安克強,辦了很多場。可是後來我發 現我真的是有一點笨跟愚蠢,這些小孩子要的不是這些。我之前禮拜六還跑來弄場地、擺椅子,自己掃地,
沒有人來當義工,每次來都三五十個人,我覺得好少。可是他們告訴我說...二哥,不錯耶!你每次都有三 五十個人,是很不簡單的!後來我變成不能不去Funky,包括它生意不好我都要去。因為我很擔心今天來一
個小孩有問題,而我沒辦法接到,沒辦法去幫助他。所以我想那是個人,我從來沒把它當成運動。直到有 一天人家說...二哥,這叫同志運動喔!我才知道這就叫做同志運動。我是一個沒有唸過什麼書的人,我只
有高中畢業,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叫運動!可是我確確實實地在生活當中,一再去做這些事情。
蔡:本來應該夜間才開放的店,白天打開其實氣氛很不一樣?
二哥:是啊,很奇怪!就像他們白天看到我,都說...耶∼二哥,怎麼會看到你?我就說我又不是鬼,只有
夜間才會出現!
【恰恰舞曲 獨步全台】
蔡:事情一掛上運動兩個字,參與的人恐怕就真的會變少了。你板著面孔叫大家做什麼事情,大家就不想 參加。用玩樂的方法,在當中夾雜著你要傳遞的訊息,說是裹著糖衣也好,不知不覺就把那顆藥吞下去了。
二哥在做Funky的時候,他有的時候會散發保險套來提醒大家要注意性行為的安全。有的時候他會替某些基 金會做一些義賣活動,甚至只是賣一個小小的彩虹標誌的別針,一個才五十塊錢,他也願意打扮得花枝招
展,端了盤子跑到客人中間去叫賣。雖然五十塊一個幫不了太多的忙,可是很多同志團體就是需要這一點 資金,做一點他們想做的事情。所以你如果在玩樂的生活裡面做這些事的話,可能反而比板起臉孔來,要
做一個運動,開一個座談會或者弄一個演講,有更多人能夠參與! 可是同志酒吧,就是同志酒吧!它有一些好玩的部分,是外人沒有辦法理解的。比方說...我有一點相信,
全台灣的夜間活動場所裡面,可能只有Funky還在放恰恰供客人跳舞。這聽起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又 不是群星會年代,為什麼還有人在跳恰恰?你們現在還有這件事嗎?
二哥:我們固定都放。
蔡:真的嗎?你們沒有中斷過嗎?
二哥:沒有中斷!我為這個事情跟DJ吵過架,因為DJ覺得我很沒水準。他覺得說我們一般放disco,DJ怎麼
會去放恰恰?可是我覺得那個音樂很好。我本身也很喜歡跳舞,而且我覺得那個是一個比較自由的...譬如 說一個一個眉來眼去,一個轉身,是非常有趣的seduce。
蔡:你說恰恰這種互相移來移去的,是一個最好的傳遞情意的舞蹈?
二哥:對, 對我來說。跳disco的時候,很可能進入一個很 high的狀態,是屬於自己的。 可是恰恰不同。如果我不跟你配合,會踩到。它不像跳bruce那樣抱那麼緊,跳tango難度那麼高!恰恰就
是前前後後,前前後後,那一前一後當中,我可以看到你的臉、你的表情、你的眼神,你的肢體晃動,那個東西是有趣的。
蔡:請問這是只有台灣如此嗎?
二哥:我想,可能連在台灣,都是我創舉出來的。我覺得後來好像變成是台灣的文化,gay bar的文化。
蔡:別國沒有嗎?
二哥:我從來沒看過。
【不只是教父,還是同志訓導主任】
蔡:揚起彩虹旗這本書裡面其他出現的人物,有些是電影導演,有些是出版界的出版者,有些是雜誌的總 編輯,有些是學者。這些人都常常在媒體上,為同志議題來發言。惟獨在座的這位賴二哥呢,他是夜生活
之王!賴二哥說他自己就好像新龍門客棧裡面,張曼玉演的金湘玉一樣,打仗的時候,他也要去打!殺人 他也得殺!可是等到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就不見了,被忘記了!
很多人覺得說...你就是開酒吧,賺錢嘛!那你賺了錢,付出一點點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這種態度是同志
對自己人用的態度,同志並沒有拿到外面去對其他的廠商有同樣的態度。有的同志買了很多名牌,那些名 牌商賺了很多同志的錢,可是那些名牌並不需要回饋同志。而同志回過頭來卻會要求一個同志酒吧要回饋
同志社區。不過賴二哥也做了一些這樣的事情。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的店為什麼可以撐十一年啊?很多店開一兩年就不見了!
二哥:我想是一個經營的心態!我一直不是用殺雞取卵的方式。不只是同志酒吧,很多人在開店都是這樣。
我個人的思考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做法。另外,十一年其實也是僥倖,代表很多有能力的人,並不願意經營 同志酒吧。不是這些經營的人都沒有能力,可能我比較僥倖地站在他們之前,我的思考方式、我的地點、
我的時機可能都對了!另外一個比較可悲的是沒有人超越。現在的超越是一個充滿藥物、搖頭音樂的風潮, 那其實是一個傷害!後來有一次跟一些搖頭店的老闆在聊,我說我們在做同志酒吧的時候,要考量到產品
分類。我要把同志酒吧...譬如說Funky,變成一個Funky的形式;民房是民房的形式;讓產品分類更明顯。 喜歡跳舞的去跳舞,喜歡所謂local的去local,喜歡唱歌的去唱歌。我們在經營的時候,即使今天生意很
好,到某種時候一定打烊。
蔡:為什麼打烊?
二哥:把這些還有多餘體力的人,讓他可以到別家去消費。
蔡:這個是你防範藥物的一個方法嗎?
二哥:不是,這不是防範藥物的方法。這是當時我們在經營酒吧的方法。 防範藥物實在很難,我只有斷然杜絕。只要被我看到,我就抓過來說...怎麼這麼早就起乩?他們叫我是訓
導主任。
蔡:所以你那邊的客人不可以搖頭嗎?
二哥:我不敢說他們百分之百沒有,可是我相信百分之九十幾,是絕對不准許的。我說...你們到哪裡去搖
我不管,我不要同志族群一直被污名,跟藥、跟性雜交、跟愛滋病...。所以我一直在做這樣的東西,我也 可以很大方地讓你們要搖去搖,不是我的問題啊!可是我覺得同志一再被污名,一半的責任我們自己要負。
其實異性戀有沒有在搖?有。可是異性戀,因為他的場所很廣泛,很分散。同志一搖,就是一堆男生聚集 在一兩個地方,所以人家就會說...你看,都是同性戀在搖!其實不然。
我寧可不做生意,我不要大家在這邊亂七八糟,寧可關店都要堅持。我以前是不懂什麼叫運動,今天既然
你們把我帽子戴上了,我就從頭到尾走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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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書庫老闆
賴正哲
身為同志的他
以建築的所學為背景
希望將同志從一個夜晚的、迴避的特定族群
轉換為白天的、陽光的,與社區正面對話的方式
於是 晶晶書庫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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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迴避異樣的眼光,直接與社區對話】
蔡:我每次出國的時候都喜歡逛各式各樣的書店,有一次逛到了一家叫做different light,不同的光芒 這樣一家書店的時候,覺得很有趣。它是一家專門販賣同志相關議題的書的店,你在裡面可以找到各式
各樣可能在別的書店裡已經斷版不再販賣,或者根本沒有進過的書。台灣會不會有一家同志書店呢?
這是很多對於同志生活比較關切的人,他們在等待著一個答案。出現一家女書店的時候,大家就想說... 關心女性主義文化的人,有這麼一家書店。繼續下來,當出現了晶晶書庫的時候,很多人就很高興,覺
得終於有一家台灣自己的同志書店出現了。這個書店的出現,也使得阿哲的名字被登錄到這本揚起彩虹旗 的書裡面。你在開晶晶書庫的時候,你就知道你會變成同志運動的一個代表人物嗎?
賴正哲(以下簡稱阿哲):其實如果說不知道,或不這麼認為,我覺得不太可能。因為要去開這樣一個書 店,基本上就可能跟之前我所接觸過任何的同志空間是很不一樣的狀況。他必須是在白天出現的,而且是
比較公開的,甚至跟社區的對話就很直接了。不再迂迴,不再躲避,所以要開書店之前,就已經有做過這 樣的準備。當然沒有那麼偉大到,以一個運動者的姿態出現,可是一樣要面臨接下來的很多困難。
蔡:我逛過台灣很多的專業書店,比方說專門給愛好園藝的人的,或是專門愛好藝術的書店。這些書店都 開在某些大樓的七樓啦...五樓啦...一個一個單位裡面。所以你要坐電梯跑進去,才會找得到那家書店。
一般的行人、路人不會經過,也就不會貿然跑進去。當初你開同志書店的時候,為什麼選擇要開在一樓? 你也可以開在一個大樓裡面,反正就是給知道人去的地方。
阿哲:我想一方面大概是跟我自己學建築的背景有關。因為我唸建築唸了好幾年,我覺得其實開店的位置 是很重要的。如果說這個同志書店要開在地下室,或某一個大樓裡面的某一個小房間裡面,那我覺得其實
開這樣的一個書店已經沒有很大的意義。就是說,那其實它是不是同志書店,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
蔡:你當初開同志書店的時候,希望它成為一個地標是嗎?
阿哲:就是它不可以躲在大樓裡不被看見。某個程度上,在學校學過的一些社區參與的學術方法或技巧是 這麼告訴我們。那我自己在還沒有開書店之前,也做過一些社區參與的工作。所以好像那些學校的信條是
可以實踐在我現在想要做的這個事業上。
【書寫同志 同志書寫】
蔡:其實同志這樣子的身分的人,在創作者裡面比例頗高。只不過他們創作的時候,不一定標榜這個作品 是一個同志作品。比方說柴可夫斯基,在寫他的音樂的時候,並不會特別在音樂前面標榜:這是一個同志
的音樂。所以如果你要在台灣出的書裡面,尋找同志的蹤影的話,其實到處都是。可是如果你一定要找到 封面上大大地印上同性戀三個字的可能比較少。你當時決定開晶晶書庫的時候,是因為你感覺到中文出版
品當中,已經有夠多的書可以讓一家同志書店來賣了嗎?
阿哲:其實那時候有點緊張,因為其實書的數量不夠多。有一些作品可能在中國大陸或者是香港,所以那 時候比較是以紀大偉他那時候出了一本叫【酷兒狂歡節】,
跟【酷兒啟示錄】這兩本書。
後面大概整理了近二十年來中文的同志書目,我主要是以這個書單去找書的。
當初剛開的時候,還沒有像四年之後的現在這麼的蓬勃,現在幾乎很多主流的大出版社,都願意出同志的
書。那時候其實非常零星,所以剛開始,大部分是以像女書店他們出的女性主義的書為主。不過近兩年來, 其實越來越多,甚至在書店裡面也有收集到很多電影的產品。因為這兩年有關同志的電影,在台灣也越來
越多了。
蔡:結果是什麼賣的比較好?是雜誌?照片很多的雜誌賣得好?還是書賣得好?
阿哲:其實可能有一點分類。因為我們書店,女同志會進來,男同志也會進來。那女同志的書,本來在市 場上就比較少;男同志的可能跟雜誌...漫畫...一樣,比較多。所以變成女同志,買小說比較多,男同志
的話還是以雜誌為主。
蔡:雜誌都是那種有很多照片的?
阿哲:...大部分,對。或者有一些小說比較被話題談論的,比如說像最近公共電視要拍【孽子】了,
那二十年前白先勇的作品,在這一陣子就會突然熱賣。或像前一陣子的【藍宇】
它也出了原著小說。本來是網路小說,後來也用紙張印成小說。所以除了雜誌以外,像這樣話題式的書籍, 其實是我們書店裡比較有賣相的。
【經營甘苦談】
蔡:很多同志的好書賣的不是很好。因為雖然書很有水準,可是很多同志寧願看很多照片的雜誌,或是比 較激情的描寫,而懶得看可能很多跟觀念有關的書。所以你的書店肯定也要面臨一樣的狀況?這倒是不限
於同志世界,就是在一般主流的出版市場,也都是這個樣子。好書常常沒有人要買,那怎麼辦? 現在的連鎖書店都會很迅速地把這些的不暢銷的書退掉,那你的架子上面會一直保持著一些跟同性戀有關
的好書,可是不好賣的嗎?
阿哲:像您剛提到的,在大型書店,因為它很快就被撤架了。所以很多讀者反而找不到,那它必須要到我 這個書店來找。所以其實我會一直放著。那放的同時,當然不是讓它在那邊沾灰塵而已,我們會不斷地告
知客人,這個書有不錯的內容、這個作者很用心、買回去一定會感動、可能跟你去買其他雜誌不一樣...。
那當然在書店裡面最暢銷的還是比較情色的,有圖片的雜誌。我想這在任何市場,這種感官刺激的東西, 都很容易變成是消費很主要的一部分。
我想好書是不能讓它這麼快的就寂寞了,所以另外一個方式就是我不斷地辦座談會、新書發表會,尤其是 在文壇裡一些重量級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很容易受到讀者的青睞。可是有些新生代作家,他的作品可能還
沒被看到的時候就下架了。所以我盡量會請這些比較新的小說家,到我書店跟讀者分享他們的心得。
蔡:可是你的書店小小的耶,來的人大概不能裝很多,對不對?
阿哲:大概幾十個人,其實非常非常的小。可是我想重點不是它的小,而是是這個書店在市場上其實獨一 無二!在於它有沒有吸引人的地方,我的書店也不漂亮,可能還有點髒髒舊舊的,可是我覺得至少它是溫
馨的。
【一閃一閃亮晶晶】
蔡:你們的鄰居主要會抱怨的是什麼?是擔心他們的小孩看到你們書店嗎?
阿哲:我想很多的父母親在教養小孩的過程中,他們比較會認為孟母三遷嘛!就是不要跟這個同性戀,這 種比較污名的族群在一起生活,或者也不想跟安養院比鄰而居,所以當然他們會有些排斥。我想,晶晶在
這部份已經做了很大的努力了!盡可能以一個書店的方式,出現在你們的社區。同時也請了很多的作家到 這邊來,把它弄得真的就是一個藝文空間。可是如果這樣的過程,鄰居還有點緊張的話,那我想已經不是
晶晶的責任了。
反過來,這些父母親是不是應該想想看,給小孩的教育是不是要重新調整?尤其這個代表同志的六色彩虹旗,常常在我們的門口飄揚,小孩子看到這個彩虹旗都很想進來,他們覺得這個顏色太吸引人了!父母親
常常就會拉住小孩說,這不是我們應該進去的地方。我覺得真的蠻可惜的,因為如果從小給小孩這樣的教 育的話,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性別教育的機會。
蔡:會來罵人嗎?
阿哲:罵人的也有。他可能會進來說...開了一個這種不三不四的店在我們的隔壁。其實...就是彼此互相
尊重,我們開我們的店,互相尊重,因為大家是鄰居嘛!
蔡:所以你們的店員,除了會推銷產品之外,還要對付惡客啊?
阿哲:對,不過當然因為開了四年了嘛!鄰居大概也都還好,因為他們後來發現,反正同志就是跟一般他們的朋友或鄰居也沒什麼不同。所以大概都還相安無事。
可是當然就是說,做為一個書店,我不甘於只是在那邊賣賣書。很多的同志文化,還是希望能夠展現讓週 遭的鄰居看到。像扮裝表演啦,或者很獨特的同志文化。可是可能有些鄰居就會覺得他受到一些刺激!包
括我們在今年雙十節辦了一個員工穿制服的制服日的表演,鄰居就丟了雞蛋下來!
蔡:什麼穿制服的表演?
阿哲:因為國慶日嘛,我們就覺得員工應該可以穿各式各樣不同的制服。有些人可能穿警察,代表很威權 的;有些人可能穿護士的,某個部分隱喻檳榔西施,有些人可能扮海軍...。因為是國慶日,有些人甚至還
穿大陸公安的衣服。讓各式各樣的制服出現在國慶日這一天!
我們也希望一個文化事業,能夠去呼應我們的歷史,因為台灣的歷史本來就有很多的融合。各行各業其實
都有同志在裡頭。我們覺得在這樣的一個國慶日來辦制服表演,是蠻有意思的。
所以那天就集合了所有員工,穿各式各樣不同的制服,出現在我們的書店。所以可能有護士在幫你泡咖啡, 然後海軍可能在幫你穿束胸,就變成一個很有趣的畫面。
後來那天有媒體採訪,鄰居大概看不慣,就丟了兩顆雞蛋下來!我們當然嚇了一跳!因為我們一直覺得,
我們在那個地方開了四年,鄰居應該都已經很能接受我們書店了。可是當你有這些比較逾越他想像的動作 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不能接受的。不過,那兩顆雞蛋倒也提醒了我們,其實我們要再努力的地方跟空間還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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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紀錄片導演
陳俊志
以同志的身分紀錄同志的影像
立志要為少數族裔書寫歷史
美麗少年創下同志紀錄片的銷售奇蹟
同時也讓該片成為陳俊志的另一個名字
於是 晶晶書庫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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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少年」的時代意義】
蔡:現在如果打開台灣的電影廣告版,總會三不五時就看到一部標榜是跟同性戀的題材有關的電影。這些 電影不管來自巴西、加拿大,或日本,受歡迎的可以演久一點,要不然也就無聲無息的下片了。
可是台灣自己的跟同志有關的影片,還是沒有那麼多。之前有一部在市場上推出的時候,竟然受到很多人 的喜愛。它是一部紀錄片,能夠做商業性的放映已經很罕見!放映的時候,本來大家都以為這麼古怪的題
材,講三個青少年他們面對鏡頭談自己的同志人生的這麼一個的題材,大概最多撐個三天就要下片。結果 演了很久,聽說票房還不錯,實在讓人很訝異!
今天我們請來這一位客人陳俊志,他就是拍美麗少年的導演。(對著陳俊志)那個電影後來演了多久?
陳俊志(以下簡稱陳):兩個禮拜。
蔡:來看的都是些什麼人?
陳:學生吧,高中生最多。一大堆高中生背著書包,穿著制服來看。
蔡:他們是來看他們的同學在影片裡面講故事嗎?
陳:我覺得好像是因為在BBS上造成話題,很多高中生覺得這是一部時髦的電影。我同學高怡平她那時候經
過華納威秀,以為那邊在開歌友會。
蔡:這個是否出乎你的預料?
陳:我那時候是拼了命地在做,完全沒有想到任何閱聽效果。我把所有的積蓄壓下去租華納威秀戲院,租 學者戲院,因為我一定要租最好的戲院放同性戀電影。然後就是一直做噩夢,夢到完全賣不出票。因為我
是自負盈虧,就是獨立製片的方法。那時候完全沒有想到後續,只想到拼命做拼命做。
蔡:如果賣不好會怎麼樣?你就破產了嗎?
陳:就是生活過得更拮据吧!現在至少我可以一直拍紀錄片,有錢付房租,然後有小男朋友,過得不錯!
【為弱勢族裔書寫自己的歷史】
蔡:在揚起彩虹旗這本書裡面,雖然副標題叫做台灣同志運動的十年。在我認得的人當中運動色彩最強的 大概就是現在坐在這裡的陳俊志。電影導演本來未必要當一個運動份子,只是你的電影剛好都跟社會的話
題有關。你從紐約大學唸完電影的時候,第一部片子是「不只是喜宴」,拍許佑生的這一場同志婚禮。你 在揚起彩虹旗這本書裡面,說你遇到很多青少年,他們給你的回答都說...他們是受到那一場同志婚禮的
啟發。將來他們也要辦一場那樣的婚禮?
陳:對。因為其實拍美麗少年是97,98那兩年間。那時候我已經三十出頭了,所以其實跟新世代七年級的
小鬼,有一段年齡距離。
蔡:你那個時候就已經超過三十歲啦?
陳:我那時候超過啦!我很老的!所以跟她們有一些語言上的代溝,講話永遠雞同鴨講。 可是他們都記得許佑生的婚禮,他們那時候可能很小很小,可是他們記得電視上曾經有過那樣的婚禮。
一個台灣作家跟外國男生結婚的婚禮。他們大概隱約知道自己是那一種人,因為他們也很少在電視新聞上 可以看到正面的、有關自己的未來的報導,所以他們的印象都很深刻。
我覺得我拍「不只是喜宴」比較是歷史感。我讀紐約市立大學,是在哈林區一百三十七街,所以我們學校黑人電影的傳統非常非常強。「為弱勢族裔書寫自己的歷史」的這個黑人電影的概念,蠻貫徹我自己的事
業生涯。再加上我覺得黑人電影跟新酷兒電影、還有同志電影,有一個脈絡是很像的。就是用自己人的身 分,而不是outsider的身分進入這個現場。
紀錄片事實上...我覺得是我跟社會抗爭的工具吧!我覺得紀錄片對我來說絕對不是柔美的影像,是很紮 實的,跟社會硬碰硬的。就某一個長久來,社會的不正義進行對話。
蔡:你之所以被寫進這本書,是因為有的時候你也勇於參加運動喔!你穿裙子去跳啦啦隊的舞...這一類。
陳:對。
蔡:然後同志三溫暖被被警察惡意臨檢,惡意臨檢的時候你會去現場抗議。這是你的個性嘛?這不是一個做同志電影紀錄片導演的天職啊!
陳:不過這真的是我的電影訓練。因為我所受的紀錄片訓練,最大的夢想是成為一個activist filmmaker,
一個社會運動者的紀錄片作者。activist filmmaker是一個非常非常棒的role model。
蔡:這跟我們學校的訓練差太多了!我們都只想當好萊塢最有影響力的人,邊抽雪茄,邊使喚一群奴僕。 從來沒有想要變成一個運動份子。所以你是很樂意成為一個同志運動份子?
陳:我幻想我能夠成為一個...又是同志運動份子,又是紀錄片作者。
蔡:然後你的紀錄片就是你同志運動的一部分?
陳:對。
【葉永鋕 另一個來不及為自己發聲的靈魂】
陳:我覺得為什麼每一部都比美麗少年難拍? 我的同性戀身分其實變成一個更大的阻礙!因為那個案件是發生在屏東一個很鄉下的地方,一個國中的男孩子,一個比較女性氣質的男孩,長期在校園被排擠、被欺負。他被發現離奇死在學校廁所裡面,在上課時間,絕非自然死亡。然後證據全部被消滅!真的是台灣版的「男孩別哭」。
我去拍那個紀錄片其實是非常非常難的,尤其是取得信任的部分。
我是一個那麼公開的同性戀者,葉永鋕那個死掉的孩子,他的家人已經承受娘娘腔的壓力了,現在又一個 同性戀的紀錄片要來拍攝,兩者扣在一起的聯想,他們一定遭受更大的壓力!
他們可能會覺得,我的小孩已經因為這個原因死掉了,我為什麼還要再讓他被聯想到是跟同性戀有關?所
以這個片子拍了兩年多,前半年是非常非常的辛苦。一直到現在,我們陪著葉媽媽葉爸爸,因為我的社運 經驗抗爭經驗很豐富,所以陪著他們走上司法,跟很多社運團體募款,幫助葉媽媽葉爸爸打官司。今天這
個案子躺在最高法院,我覺得就我紀錄片作者的身分,我最感動的是,葉媽媽她好像把我看做她是另外一 個孩子了。她覺得是因為葉永鋕的關係,帶給她另外一個她從來沒有想到的,住在台北,一個跟屏東完全
不相關的一個同性戀孩子。 再加上一起面對這個殘酷的死亡、不可能得到正義的司法抗爭,我覺得我跟葉家建立的那種革命情感,在
影片中是很珍貴的!
蔡:所以你在拍片的過程中,它都會成為你人生一個部分對不對?
陳:對。它沒有辦法只是一個工作。
蔡:像你拍「美麗少年」、「不只是喜宴」都跟同志有關。可是後來你拍「玫瑰的戰爭」的時候,它就只 是講女性被性騷擾的抗爭故事,那你是不是就繞到別的地方去了?你不是應該一直在拍同志議題的電影嗎?
陳:其實我會接拍玫瑰戰爭的原因,就是想證明我的性傾向跟專業工作能力是沒有關係的。我的性傾向雖 然很公開,但是做為紀錄片導演的這個專業的工作能力,跟我的性向並沒有關聯。因為很多紀錄片圈的大
老,覺得我是一個很愛作秀的同性戀者。
蔡:真的嗎?
陳:真的。因為同性戀題材聳動,所以很容易取巧,很容易討喜。
蔡:真的嗎?我是沒有聽過。我以為任何願意從事紀錄片的工作的人,都已經是非常不愛出風頭的人了! 不然不會選擇拍紀錄片這種其實很低調的影片。
陳:所以我覺得我其實是蠻矛盾,作為一個同志人權的運動者,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歷史的使命感。 能夠出櫃的同志還是太少,所以在任何可以曝光的機會,一定要盡量為同志族群爭取權益。所以我必須非
常地speak up!可是在紀錄片作者的那個身分,這卻是一個致命傷。因為紀錄片應該是一個誠懇的、素樸 的工作者,可是我卻是那麼的表演者風格。
【能平凡的生活 就是莫大的幸福】
蔡:在揚起彩虹旗裡面,我們看到你第一次呈現了比較沮喪或是低落的心情。好像覺得你很多方面都搞得 不順利,有點混亂?你要變成一個平凡的同性戀者?
陳:對。
蔡:這是什麼意思?就是你要收山啊?
陳:不是。我覺得最主要是太少人願意做同志運動,所以少數的運動者就失去了他們的life。我知道所有
的同志運動的熱烈參與者,都是沒有life可言。我想找回自己創作者的那個部分,在天秤的另一端呼喚我! 我覺得我的沮喪大概是這樣子。
揚起彩虹旗那篇文章裡面我很誠實的把我的創傷用書寫的方式說出來,我不知道能不能治療我自己。至少
我覺得應該要誠實,因為我不想再假裝那麼健康快樂了!
蔡:你以前在假裝健康快樂?
陳:對。我上電視都好有禮貌,一直微笑。連跟李敖吵架都要很有禮貌,那是裝出來的。因為同性戀者要 有好的形象!
蔡:所以你現在要開始臭著臉上電視嗎?
陳:現在要專心拍片,不上電視節目。
蔡:你希望把力氣花在你覺得最重要的事情上面?
陳:我覺得鄉愁!就是我真的好想回到拍片的那種純真的狀態。不要把自己過度損耗,做一個平凡的同性
戀者。有空要去Funky玩!有空要去看絕色影城的同志電影!有空要去健身!有空要交男朋友!

蔡康永感同身受推薦 不可不讀
我當初會注意到這位Harvey Milk他的人生故事,是因為在一九八四年的時候,奧斯卡該年度最佳紀錄片
講的就是哈維米爾克的時代。「哈維米爾克的時代」這部電影非常動人,當他過世的時候,很多不管是同志或非同志的舊金山市民,紛紛拿著點燃的蠟燭,在夜晚的街上為他遊行,形成一片光海。
我當時深受這部電影所打動,所以後來找了這本書來看。我也很高興這本書曾經出過中文版,雖然現在為 時已久,所以可能在書店不是那麼容易找得到這本書。可是我依然覺得這本書裡面所描述的,一個在都市
從事同性戀人權奮鬥的經驗,是非常值得台灣的很多人做參考的。
我覺得這本書的書名定得有一點嚴肅,其實我覺得,如果純粹就看一個同志的人生故事來說,這本書也非
常的迷人。不一定要把它當成一個政治運動的史料來看。當然,每個人可以從這本書裡面,得到他想要的 不同的角度,有些人即使覺得翻翻裡面這些很可愛的照片,都會覺得很有趣!
的確,台灣一般對於國外從事相關運動的人的報導是非常少的。所以我今天特別提出這本書,希望大家透 過Harvey Milk的人生,可以了解,如果你要為一個你的夢想付出的話,有的時候,即使付出再大的代價
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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