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雪紅粉絲
李昂
作品『殺夫』不但引起廣泛討論,同時也被譯成多國語言, 並改編成電影。
為了謝雪紅這位逃離的女子, 李昂耗費三年光陰, 展開一段另類的追尋之旅。
另類旅遊作家
林禹銘
擁有企管碩士學位,卻熱愛採訪文人事蹟, 奔走上海、北京、天津等地, 只為感受徐志摩、張愛玲的當年風情。

【不開心的旅遊書】
蔡康永(以下簡稱蔡):隨著台灣人越來越有錢的狀況,書店裡面多出一些專櫃,是專門講旅遊書,你不管要到很多人去過的國家或者很少人去過的國家,都能夠找到一兩本有關的書籍。可是我今天要談這本旅遊書就古怪,因為她很不開心,其他人的旅遊書不管寫的有深度沒深度,總是寫得蠻開心的樣子,可是李昂在寫這本遊記的時候,她追隨著謝雪紅的足跡,結果我們在書裡面看到很多她對自己人生的反省,這個反省是頗為沉重。打開書『漂流之旅』一開始,作者李昂就一直講說:我發現我的人生是失敗的,這實在不是一個很令人歡欣鼓舞的開始。妳在前幾頁裡面重覆了:我發現我的人生是一個失敗,妳就懷抱這樣的心情去旅行,然後湊巧發現了妳可以用謝雪紅當成一個追隨的目標,逃離妳現在的人生。這是妳寫出來『漂流之旅』的狀況?
李昂(以下簡稱李):完全不是!我想先是謝雪紅感動了我,這當然要感謝陳芳明寫的『謝雪紅評傳』,從那當中,才有比較完整的資料,可以看到謝雪紅比較完整的人生。那個時代,就是說以一個1901年生的台灣女人來說,她是真的走遍了世界很多地方,所以我當時就心理就想說:「我就追隨著她走過的腳步去走一趟。」剛好那個時候,碰到我人生一個很低潮的時候,我早年的時候反對運動有相當的關係,我一直是一個比較理想的,就是覺得自由民主是必須的,而一黨專政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當時參與的一些黨外運動,可是接下來之後,到了1990年之後,整個黨外運動開始發現了很多的變化,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我的人生也是一個很諷刺的笑話。
蔡:妳那個時候到東京去,是為了妳有一本小說『殺夫』出日文版的關係,所以並不是設計好要去追隨謝雪紅,是剛好到了東京去才發現可以來這麼一次旅行?
李:互相喔~~~~因為東京可以留下來的當年早期的民主運動,我指的早期是在日據時代,反對日本殖民的人,他們在東京有聚會,可是這些地點後來都發現很難找到,所以心裡想去找,可是事實上,也會發現困難蠻多的。所以可以說是互相吧,因為出版小說,然後到了東京,然後去找這些東西,加重了我當時覺得的人生的這種絕望吧!
【少了男人份外寂寞?】
蔡:李昂追隨謝雪紅女士到了每個點,恐怕都是她(指謝雪紅)人生當中的一個標的,就是過程當中都是因為她邂逅了某一名男性,這個男的就把她帶到某一個地方去,那李昂要追隨這個路程,可是...身邊如果沒有陪伴的男人,相形之下會不會太...
李:我真的嚐到那種一個人旅行很寂寞的狀況,基本上,在追求謝雪紅的足跡之後,我就不太單獨旅行了,受夠了!基本上是一個很寂寞的旅行,因為沒有人可以分享,因為我打算寫『漂流之旅』的時候,我不帶相機,因為我覺得照相有的時候會讓我們很懶惰,忘了應該眼睛去看的,所以我完全不帶相機。這樣子走了一趟過來之後,會發現說真的是一個很寂寞的旅程。
蔡:當時一個人旅行,絲毫沒有懷抱著艷遇的幻想嗎?
李:我想我這把年紀,又不是三圍36 23 36的,基本上這種機會不多吧!而且為什麼旅行一定要懷抱這種浪漫的想法?有的時候好像也太想像化了...因為謝雪紅一生實在是太悲慘了,從做一個童養媳,然後到被賣人家做妾,基本上她的一生非常不順遂,所以跟著她走這樣一輩子、一生,尤其到後來二二八時,她可以說是第一個武裝起來革命的女性,然後到中國去,然後接著在紅色政權之下,雖然居高位,可是事實上很寂寞,文革的時候又被鬥,這麼辛苦的一段人生,我這個追隨者如果是沿路還想外遇的話,大概也對不太起她,我想。
【漂流之旅與自傳的小說 虛實摻雜】
蔡:如果到目前為止,你已經開始對謝雪紅這個人感興趣的話,李昂是兩本書一起出版,她的寫作策略,一本叫做『自傳的小說』,是以謝雪紅為女主角;另外一本『漂流之旅』,技術上來講,是追隨謝雪紅的人生足跡,走一趟她所走過的關鍵地點。可是在閱讀的過程中,會發現這兩本書作者李昂是鼓勵讀者自己互相重新編排、互相混合來閱讀,不一定這個『自傳的小說』裡面全部都是小說,『飄流之旅』也不見得都是遊記,當中各自有各自虛構和真實的部分。像『漂流之旅』這本書,放在跟旅遊有關的書裡,是非常獨特的一本書,因為作者本人似乎對於旅行,已經產生很大的厭倦感,如果不是有謝雪紅當成是一個指引的話,李昂那時候其實已經不是很喜歡旅行。我看妳在書裡面提到,妳用到很多令人沮喪的字眼,雖然中年不應該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字眼,可是不曉得為什麼講到中年這個字就會很沮喪,妳在書裡很勇敢的講說:做為一個中年的疲憊的人,然後又察覺自己人生是失敗的,如果不是謝雪紅做為旅行的目標的話,其實是覺得那些景物跟我都無關,又一次令人厭倦的旅遊而已....
李:那是因為我還沒有發現,旅行可以有那麼多好吃的美食的時候,現在我旅行也不是去看景點了...
蔡:妳墮落了!
李:專門去訂那些好餐廳,像那個米其林三顆星的餐廳來吃,那麼就不會有那麼樣子的厭倦吧!
蔡:所以妳向資本主義投降,妳怎麼對得起共產黨祖師娘娘謝雪紅喔。
李:我當時中年嘛,然後已經走過世界上很多地方,基本上對一個地方的好奇跟新鮮感已經逐漸沒有,剛好是一個人生當中的困境吧。我很高興這個旅行,跟著謝雪紅的足跡走了差不多三年,讓我重新又覺得有了足夠的能量跟生命力,重新面對很多事情。所以旅行有益身心健康,絕對是的,只要能夠從那個困境走出來。
蔡:妳在過程當中,是一再把謝雪紅的人生跟妳自己的人生做比較嗎?
李:尤其是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說寫了很多關於國族、政治的,或者是個人,特別是一個女性的命運交錯的問題,基本上,1901年生的謝雪紅跟..我不能講我幾年生,因為太老了,其實我們台灣女人在一百年裡面,經歷過很多事情,我覺得當蠻類似的,我們都還是在逃避一些事情,逃避我們的家、國家所給我們的一些約束;或者像她當年面對政治上極端的不公平,從殖民政府到共產主義,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覺得我們其實面對包括跟愛人間的關係,像當年謝雪紅了不起多幾個男朋友,就差不多被罵公共廁所...或者是她在愛情當中的選擇,她後來選擇的男朋友都比她小很多歲,你看這個有夠前衛了吧!...直到現在,我想這個滿一百歲的這位老太太,恐怕還是我們女人心目中的英雄,替我們披荊斬棘,走過很多的人生現在也在體驗到的事情。
【中國被騙記事】
蔡:整個過程中,妳最不舒服的是去中國的都市嗎?
李:因為我早期去中國的時候,被騙真的是沒有話說,我1989年的時候去上海,吃午餐跟我的幫我開車的司機,因為那時的上海計程車都沒有,然後司機載我去餐廳,那種個體戶開的餐廳,我們倆個人吃簡單的午餐,就是兩個菜一個湯,我一輩子都記得,跟我要價385塊喔。我當時傻傻的給外匯券,外匯卷是當時的人民幣的好像兩倍到三倍昂貴,那麼當時的人民薪水,一個月150塊人民幣,所以等於我吃兩菜一湯的中餐,可以吃掉當地半年的薪水,屢次被騙的經驗,我就對去中國其實不是那麼喜歡。
蔡:謝雪紅在中國肯定不是遭到這樣子的對待...
李:喔!謝雪紅被騙得更慘,我只是被騙了385塊外匯券去吃一餐午餐,謝雪紅被騙的是她的後半生,共產黨開始的時候把她拿來當成是統戰台灣的工具,等到發現說台海戰事已經底定美國介入,毛澤東對拿台灣也沒什麼興趣的時候,她就被冷凍;冷凍還沒有關係,從50年代的整風開始的時候,每次一有運動,就把她抓出來整,文革的時候甚至逼著她跪下來認錯,你想對這樣一個很剛強很堅毅的一個女人,要她跪下來向她過去努力從事,不管是國族或者是對人民的救贖的一種...全盤否定,這是多大的一個傷害,所以文革不久之後,她就死掉了。
【怎麼不追尋張愛玲?】
蔡:所有可以追隨的女性,過去的典範人物當中,妳對於謝雪紅的感情是特別超越於其他跟你同樣身為女作家的人?比方說妳對張愛玲就不會有這樣子的感情對不對?
李:因為張愛玲第一點,她的小說世界,那個上海的遺老,我想跟我離得比較遠,這是很坦白的事情;第二點的話,謝雪紅在政治、歷史的地位,我想大慨不遜於張愛玲吧,當然張愛玲文學的成就很高,可是如果以一個女性政治人物來講,我覺得謝雪紅之於整個台灣的重要性,我想是是很難得。
蔡:妳以前在旅行的時候,會不會特定去加進去拜訪作家故居這種行程?
李:我的旅行去吃一個米其林三顆星的餐廳,可能勝過我去看一個誰,像狄更斯的故居喔。不過最近略有進步,我去看了梵谷的墳墓,覺得還蠻感動,所以以後應該多做這樣的事情。
【帶著政治夢想的旅程】
蔡:李昂在展開這個旅程開始,背負著一種類似於謝雪紅,可是又不盡然相同,起碼規模上,不盡然相同的政治使命喔,就是...李昂在日本的公開演講當中,有提到說她希望台灣獨立,可是她又加了一個疑問句說:可是她不知道台灣有沒有機會能夠獨立,這一種使命感大概也增加了這趟旅程的悲情,就是一開始就覺得說妳也有一個小小的政治夢想,可是沒辦法用力的實現它?
李:基本上,台灣獨立目前看起來是不可能的事情,其實為什麼要台灣獨立,文化上的意義可能重過於政治上的意義。我做為一個作家會發現,什麼地方提供了一個作家很好的小說的泉源跟機會,能夠寫出好作品來,就是一個對那個土地跟文化有足夠認同的地方、足夠的愛、足夠的認同。像台灣,1949年之後從中國來的大量精英到台灣,加上原來台灣在日據時代所累積的文化基礎,這兩個衝擊起來,使得台灣產生了...我相信在整個中國文化來講,都是很了不起的這三十年來的台灣新文學運動,我們出了很好的作家,這些作家跟中國來比較,當他們在文革,或者是很多的政治鬥爭當中,我們寫出來了很不同的東西,畢竟我們寫出不同的東西來。一個土地必須有足夠的自信跟足夠的認同感,它才能夠豐富一個作家,寫出好作品來。而這種認同感,基本上跟政治的認同感是很接近的,那麼以後台灣勢必不可能獨立,那麼走向統一的話,我想台灣要再像現在這樣百花齊放,這樣子精彩的一段文化成就,基本上不可能的。我想台灣真的不是一個...對我這樣的一個作家,不是一個漂流的地方,它是一個家鄉,是一個有泥土有土地的地方。
【細數家珍~~張愛玲】
蔡:旅途的設計,對於每一個旅行者來講,應該是一個實現人生的一次新的方式,他可能錯過認識海明威的機會,可是他就是要跟海明威的生命有一些交叉;或者對於張愛玲的小說特別有感情,非得要踩一遍張愛玲的足跡。那我手上拿的這幾本書,作者是同一個人,林禹銘寫的這些書,包括:『停下來看那花樣年華』、『敲敲門探訪風流人物』、『追尋才子佳人的足跡』,光從書名就知道,林禹銘的旅遊態度,跟一般想要看最經典名勝古蹟的人不太一樣。林禹銘選擇這些地方去旅行的時候,比方說張愛玲的故居,又沒有賣張愛玲的紀念品,也沒有張愛玲的紙板可以跟她合照,那回來給人家看什麼?
林禹銘(以下簡稱林):給人家看照片,還有這一些照片裡面故事。
蔡:你必須要分享的對象就非得是對張愛玲有感情的人,如果是根本不讀張愛玲的人,這些照片就沒有用了?
林:我想可以藉由我拍的這些照片,讓更多人了解張愛玲,了解她在上海的精彩生活,進而了解上海的精彩。
蔡:林禹銘去探尋這些地點的精細程度,跟一般人只是點到為止很不一樣。比方說:林禹銘探訪張愛玲曾經住過的地方時,還會為替張愛玲考慮到她的點心要去哪裡買?或者如何蒐集街頭的流行資訊?這個可能是你的樂趣,不一定是張愛玲的生活狀況,對不對?
林:當然要找到她住過的公寓,它這間就常德公寓,它其實位於常德路,從前叫做赫德路,那赫德路上面,這座公寓叫做愛丁堡公寓,那所公寓總共七層樓,當時是非常高級的公寓,住的都是一些洋人或者是高級的華人。這個公寓跟我想像的其實是蠻有差異,因為我想像經過那麼多年,它一定是帶點破舊了,或者經過歲月的侵蝕,容顏應該大不相同了。可是我一去那個地方,還真能感覺張愛玲似乎還住在裡面。
蔡:你不會知道她住在幾樓吧?
林:她其實有住過兩個地方,像第一次1939年住進去,54...就是在第五樓;接下來從香港回來之後,就是1942年回來之後,她是住在60,也就是現在的64...
蔡:所以她得爬樓梯爬到五樓跟六樓?
林:我們看過她的『公寓紀趣』就知道了,這棟公寓其實有一個非常好的電梯,直到今天還運作。
蔡:有機會進去嗎?
林:其實這需要一點技巧,其實這個公寓漸漸成為一些人的目標,時常就是有華人的讀者,包括了香港、台灣、新加坡,等於說文藝青年在那邊探頭探腦,所以現在門禁漸漸森嚴起來。
蔡:上海的作家也不少,可是你獨孤張愛玲,所以你坐公車的時候,心理想著就是張愛玲在坐電車,並不去想還有別的可能的上海作家?
林:對!我的目標就是張愛玲。
【細數家珍~~徐志摩】
蔡:林禹銘只拜訪他喜歡欣賞的藝術家的有關地點,那在30年代作家當中,除了張愛玲之外,你也選了一些徐志摩的地方,徐志摩的去探訪了哪些?
林:其實徐志摩在上海,比較著名的有兩個故居,一個在南昌路,就是從前的環龍路,還有一個是在延安路,就是從前的愛多雅路,愛多雅路的那一棟,曾經因為泰戈爾拜訪,徐志摩和陸小曼還特別的精心的裝飾他的房間,把它佈置成印度式的,讓人覺得有浪漫唯美的感覺。...其實尋他在南昌路的故居,是有一段波折,那時候第一次去尋訪的時候,『人間四月天』還沒有播出,雖然台灣造成轟動,其實在彼岸也造成一定的迴響,可能徐志摩的路線跟當局走的不是很貼近,所以若在街頭問人徐志摩,可能十之八九通通不知道這是什麼樣一號的人物,總算有一個人知道了,他說:就是那個連續劇嘛,他前幾天才在報紙上看到伊能靜去做宣傳,那最後我也找到了,可是幾號呢是蠻複雜的,不過還是立一塊牌子,只是那時候呢又有疑問,他這個牌子正好在11號和12號的之間,這個又讓我費疑猜,他沒有畫一個箭頭在上面,這時候正好有一個老婆婆經過,我就問她這徐志摩到底是住哪裡?她就指著11號那一棟,她好像聽不太懂國語,如果我那時候懂上海話的話,說不定我還了解徐志摩的一些底細啊,或者是徐志摩和陸小曼他們每天晚上爭執些什麼...
【細數家珍~~白先勇】
蔡:在林禹銘喜歡的作家以及小說當中,也包括了依然活躍的作家,像白先勇的作品,你也去找過當中的景點是吧?像百樂門...
林:百樂門也是歷經滄桑,白先勇在『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書上寫它的廁所,比台北的夜巴黎舞池還寬敞,實際上,在解放之後,它的舞池一度不見了,名字還改成非常有革命氣息的『紅都戲院』,畢竟它這一個等於是說被視為萬惡的淵藪,是第一個改革的目標,然後從此變成人民大眾都可以進去的紅都戲院。可是近年來,由於有台商把整棟的房子包租下來,經過了裝潢,然後將30年代的氛圍重現,當然舞池也回復了。
蔡:林禹銘在他的書裡面還安排了整套的行程,如果你要追尋才子佳人的足跡,他幫你設計了一些整套的路可以走。到目前為止,有人真的照你設計的走過嗎?
林:曾經有過,我就接到讀者的來信,或者是那個報紙上的一些書評。有一天我在中國時報發現有一個讀者,他是高雄人,就寫說我這本『敲敲門探訪風流人物』就是北京的這一本,他真的照上面的那個行程走過了一遍,覺得蠻實用,因為畢竟我也是經過一番努力,在那個多如牛毛的胡同裡,想辦法把這些資訊化繁為簡,其實是經過一番思量的,那我很高興的是說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照著我同樣的行程走過了一遍,還向大家推薦,那我真的是非常的高興。
蔡:如果不是有很大的熱情跟做功課的習慣,恐怕很難用林禹銘這種方法來玩,對他來講,這是一個得到旅遊滿足非常重要的方式。你在書的序裡面講說,你希望可以像司馬遼太郎一樣的旅行,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旅行?
林:我想應該是不落俗套,而且是成果豐碩的旅行。我常常在日文書的書店,往往發現有一個專櫃,上面就寫某某地方散步、某某地方記行這樣子,我覺得是很讓人家羨慕,因為不必像寫情報誌,巨細靡遺的把一些現成的資料做一個堆積堆砌而已,而是親自的走過,親自的體驗和親自的一些感情的抒發,我想這應該是我努力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