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墾丁 　　　　　　　　　　　　　　　　　　文/圖 柯金源

「再見」是分別時的最後一句問候語，
它隱含離去的感傷與重逢的期待，
無奈我們現在卻必須以最沉重的心情，
準備和賴以生息的土地道聲「再見」。

龍坑生態保護區，是台灣島海岸最後的伊甸園，但在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十四天，被毀滅了。一月十四日晚上，希臘籍阿瑪斯號貨輪行經鵝鑾鼻東北方海域時，因主機故障失去動力擱淺，船上二十五名船員，在第十四海巡隊全力搶救之下，全部幸運的脫險，但擱淺在礁岩上的貨輪，因主管海難及環保的公部門，未在最短時間內進行補救工作，導致鍋爐主機的燃油不斷外漏，當油污隨著潮浪飄流到附近海岸之後，造成國家公園龍坑生態保護區附近，約三公里的海岸線，面積廣達二十公頃以上的珍貴珊瑚裙礁，遭到嚴重污染，潮間帶的藻類、蝦、蟹、貝類等生物，是岌岌可危。據海事專家粗估，貨輪外漏的燃油約在一千一百五十噸，而飄到附近礁岸的污油約在四百頓左右，其餘可能隨著季風及沿岸流擴散到附近海域，日前，在船帆石、後壁湖等海岸，還一度出現油污。

而第一階段油污清除工作雖告一段落，因受制於地形關係，第二階段的清理工作，進度可說相當緩慢，直等到目前，貨輪上還有六萬噸的礦砂，二百多噸的燃油，如果船身全部斷裂，礦砂及燃油可能再次造成另一場海洋生態浩劫，目前南台灣的海洋生態環境可說相當危急。

回想，民國七十二年夏天，覓循前人足跡，攀上了墾丁大尖石山頂，當站在台灣島南端的最高點時，恆春半島、太平洋、巴士海峽等山海美景，竟同時盡收眼底，心中佈滿了發現的喜悅，也因此次全新的旅行體驗，促使我每年都會再回到墾丁重拾驚艷的回憶。像龍坑海岸在成立保護區之前，是附近漁民採海菜、撿貝類、抓蟹類的天然牧場。保護區設置之後，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每天僅核准二百人進入，從事生態學術研究或者一般的環境教育。所以，近二十年來甚少受到干擾。

但近十年來，目睹墾丁地區的居民、旅遊業者、核三廠、國家公園之經營過程，到生態環境惡化，無不令人心痛，如民宿一家一家的設立，大型觀光飯店將山坡地整片整片的開挖、核三廠的熱水日夜湧進海洋，尤其每到假日，人潮是一波波的奔向這狹小半島，造成生活廢水、廢棄物橫流。目前的墾丁，商人是看到無限的商機，但其生態環境其實是充滿著危機。

其實，台灣島位處太平洋西緣，雖是個蕞爾小島，海岸線長達一千二百公里左右，因地質特性和地形受菲律賓板塊擠壓及四周海域潮流的影響，海岸線極富特色且呈多樣性。如北部沈降海岸有最美麗的岬灣地形，西部堆積性的砂質、泥質海岸，孕育了豐富的人文景觀，並提供候鳥北遷南移、過境棲息覓食的樂園，南部珊瑚礁海岸是珍貴的自然瑰寶，東部侵蝕性斷層岩岸，更是台灣陸地千百萬年來運動過程的痕跡。

台灣為了追求經濟再成長，不斷地大幅利用自然資源，如填海造陸創造海埔新生地、開發新的工業區，當珍貴的濕地消失後，候鳥的樂園也就不見了。而在各地陸績興建的大型漁港、商港，因無法順應潮流的變化，造成突堤效應，海岸侵蝕作用加劇，部分剛完工不久的港口，還未驗收就報廢了。另外，政府的各類型公共設施之闢建，如垃圾場、污水處理場、核能發電廠等，也直接污染了海域，威脅海洋自然生態系。最令人憂心的是遍佈台灣島四周海岸的養殖漁業，部份是在海蝕平台上挖掘九孔池，另部份則因政府規劃失當，民生、工業用水、農民、漁民自行超抽地下水，造成地層嚴重下陷已近達兩千平方公里。

而恆春半島自一八七四年，漢人入墾之後，海岸熱帶雨林生態便逐步瓦解，墾丁地區的熱帶季風雨林內，原生種植物高達一千二百餘種，是探索林生態最佳的寶庫，但經人們大片的燒墾、開發之後，原始的生態體系早已消失殆盡。而不同目地的開發，也正反應了該時代的樣貌。像墾丁國家公園自民國七十一年成立以來，雖承載著保育界人士的高度期望，但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長期來便是台灣四季皆宜的渡假勝地。各大財團也追隨其腳步陸續進駐，但同時也為墾丁海岸帶來莫大的環境壓力。以南台灣熱帶海洋性氣候而言，夏季時，雷雨或颱風頻繁，而冬季則有強烈的季風威脅。因此，山坡地一旦水土保持不佳或平原過度開發，泥沙極易順著水路流入海岸，改變了海洋水域的水質，其所造成的土泥污染，會層層覆蓋住海底的珊瑚、藻類，並壓縮了魚類生存的空間，人們為了私利製造的混濁潮水，成為荼毒墾丁海域生靈的第一道殺手。而國家公園為了興建後壁湖遊艇港，工程單位在挖掘航道、泊位時，不惜開挖千萬年來才形成的高位珊瑚礁岩。

而耗資五億多元的港灣工程，最終也僅能提供一一○艘私人船席，保育單位花了大錢並破壞自然遺產，去造就高價的遊憩活動，值得嗎？而緊接著，墾丁地區每年湧入三百多萬人次的人、車潮，雖帶動了周邊商店、民宿、大飯店等商機，但也吸引了大批的攤販、髒亂及空氣污染，旅遊業者推陳出新的海灘遊憩活動，如沙灘車、水上摩托車，已嚴重干擾了海岸生態及遊客安全，除了其噪音、污油危害之外，意外的傷亡事件更是頻傳。

管理者的無能，已造成生態環境及休閒品質的低落。尤其大量的生活廢水大多直接排進附近海域，造成人與污水共泳的難堪體驗。以大量遊客製造的有機廢水為例，已造成海域優養化的問題，唯有改善當地污水排放及遊客量管制，才能避免藻類生態失衡。像南灣海域，近幾年來，發現藻類族群急速增加，已危及珊瑚的生長空間。尤其，核能電廠的熱廢水排放，日夜大量的排進海灣裡，海灘上一波波的人潮，雖然絲毫未感受到些許的不適，但海底的珊瑚因沒有選擇權，長期遭受高溫水域的迫害後，已逐漸白化而減少。

當人們對於自然萬物的好奇，轉為貪婪的豪奪後，物種絕滅的速度，已遠超過新生命繁衍的時程。重新審視墾丁質變的因素，諸如核三廠、珊瑚白化，每年超過三百萬人次的龐大人潮、生活廢水污染，興建遊艇港、自然生態區的破壞，濫墾、違建、垃圾、攤販等。其中隱約可見官員的無能、貪瀆，加上最近的油污浩劫，顯見國家公園的管理者，已徹底辜負了全民的寄託。台灣的自然海岸已日漸凋零，湧進墾丁的遊客越多，龍坑生態保護區的生靈將更形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