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珊瑚前傳（宋克義 國立中山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

大約1200年前，也就是中國的唐明皇和楊貴妃一起賞月時，而北美洲印地安人修築灌溉系統的年代。有個比逗點還小的珊瑚幼苗在太平洋一個小島邊的海床上住了下來。這裡有清澈的海水、穩定的水流，兩樣都是造礁珊瑚生活的必要條件。清澈的海水可以讓光線穿透水層，讓珊瑚體內數以千萬計的共生藻細胞行使光合作用，同時回饋能量給珊瑚，使得牠能夠生長得更快，而共生藻也有更多的空間來繁衍後代。

穩定的水流對珊瑚來說就是食物豐沛的保證，原來珊瑚是一種動物，生命剛開始時的珊瑚蟲，就像是一隻水螅，頂上有一圈觸手，是專門用來捕捉水中小生物。珊瑚著生在海底不會移動，沒辦法像陸地上的動物到處覓食，因此必須生活在有水流的地方，依靠不停歇的海流帶來所需要的食物。

有了陽光和水流，珊瑚的生活是很愜意的，但是由於牠連一公分的身長都沒有，所以可能一口就被鸚哥魚給啃了，或者隔壁剛好長了一棵快速蔓延、毫無節制的松藻，那麼不但遮住小珊瑚頭上的光線，還會擋住牠門前的水流，前途可是堪慮得很。萬一遇到了大風雨，島上水流挾帶了泥沙，那更不消多少功夫，就可以把小珊瑚埋在厚厚的泥沙中，再也見不到天日。

這些不幸的事確實發生在小珊瑚的兄弟姊妹，還有許多朋友的身上，但是憑著幾分運氣，當然還要有幾分的堅毅，小珊瑚由僅僅一隻珊瑚蟲，靠著出芽的方法，形成了有好幾隻珊瑚蟲聚在一起的小珊瑚了。個子仍然是這麼小、這麼不起眼，不過能跟著小珊瑚一起過周歲的同伴們，都要算是資優而且命大了。 就在慶祝完生日沒多久，小珊瑚經歷了第一次的颱風，以牠的個頭來說，颱風又可怕了十倍、百倍。首先，水流速度快得要把牠抽筋剝骨，因此所有觸手都得收回來。一隻珊瑚蟲雖然有很多觸手，但懂得保護自己畢竟是重要的。其次，水流中夾雜的泥沙，對小珊瑚來說每個顆粒都像滾石一樣，撞個正著可絕不是鬧著玩的。小珊瑚沒長腳，哪裡也躲不了，唯一的辦法只有把身體一縮，儘量減少被撞擊的機會。水層中盡是泥沙，光線都被遮住了，因此沒得吃又沒光線的小珊瑚足足挨餓了一個星期。

颱風過後，水流平緩下來，泥沙被海流帶走，海底又明亮了起來，小珊瑚伸出觸手發現周圍起了很大的變化，左邊的枝狀珊瑚只剩下主幹，留下來的斷枝只剩一截還插在岩石的縫隙中，片狀珊瑚全身破裂處處可見，盤狀珊瑚有一株整個傾斜了，倒像一艘擱淺的船，團塊珊瑚是受害最小的，除了身上凹處累積了一些泥沙以外，可以說是全身而退。颱風雖然造成了破壞，但也創造了機會，就小珊瑚來說少了本來遮住他半天光線的片狀珊瑚，天空變得明亮起來，而盤狀珊瑚倒了以後，改變了水流的狀況，似乎每天抓到的食物都多了起來，因此颱風雖是無法避免的天災，對僥倖躲過一劫的小珊瑚來說，前途似乎更光明了一些。小珊瑚看到周圍各種各樣的珊瑚不禁心中想到，自己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呢？這也是小珊瑚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竟然也有骨骼。跟獅子、老虎不同，珊瑚的骨骼是長在體外的，事實上只能算是沒生命的分泌物。雖然如此，骨骼對珊瑚的生長卻是很重要的。珊瑚的骨骼有很多的孔隙，因此珊瑚蟲正好可以躲在裡面，受到骨骼的保護，新的骨骼累積在舊的骨骼上，也使得珊瑚可以有更多的空間來容納新生的珊瑚蟲，至於珊瑚要長成什麼形狀，就要看牠是什麼種類了。

依照人類的命名小珊瑚是屬於微孔珊瑚的一種，長大了以後是團塊狀，就像圓饅頭的形狀，這種形狀的珊瑚增長速度慢，每年常常增加不到一公分，因此要長到一個普通饅頭大小，就需要好幾年的時間。

十歲這年，小珊瑚發現身上起了明顯的變化，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使牠曉得要步入生命的另一個階段。小珊瑚成熟了，在四月某個月圓後的晚上，小珊瑚和其他所有的微孔珊瑚不約而同的釋放出身體中發育了幾個月的精子和卵子，這些配子會在水中結合，發育成漂浮性的幼苗，這些幼苗從出生的第一天就注定了要遠離父母、遠離家鄉，隨著海流尋找他們自己的未來。

對小珊瑚來說，卻好像如釋重擔一般，完成了生命交付的使命，似乎輕鬆了不少。遺憾的是，看不到自己孩子的成長，不能呵護、拉拔牠們，甚至不知道牠們都到了何方？想到這兒，小珊瑚不禁要想到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在擔心呢？

轉眼四百年過去了，在中國宋朝進入了尾聲，而成吉思汗建立了蒙古政權，在中南美洲瑪雅文明達到顛峰，在歐洲的馬可孛羅也即將出生，太平洋小島海床上的小珊瑚也再不是小珊瑚了，而是個將近四公尺的大型團塊狀珊瑚了，光是繁生出來珊瑚蟲的數目，就要以萬為單位來計算，就算在汪洋大海裡，也算是個有份量的角色了。在這四百年中〝小珊瑚〞還真見識了不少，除了每年四、五月固定的珊瑚產卵季節，〝小珊瑚〞見識了上千種五彩多姿的熱帶魚在牠四周悠游，更有奇形怪狀的無脊椎動物，好比海星、海膽、管蟲、海百合、海綿、海鞘…等等，有的不請自來，就住在〝小珊瑚〞身上，有的毫不之體恤珊瑚生長的不易，竟然在〝小珊瑚〞骨骼上打洞、鑽孔，準備長期住下，並且養家活口了。更有的乾脆就以珊瑚蟲當食物，一口一口地大快朵頤。〝小珊瑚〞也不是不在乎，但是在乎又奈何呢？只有自個兒專心的生長吧！

又是四百年過去，明朝鄭和下西洋的時候沒有來拜訪小珊瑚，戚繼光在東南沿海抗擊倭寇時，也不曾在此歇息。歐洲在文藝復興中伽利略發現了自由落體的定律。北美洲則是第一次有西方人目睹成千上萬的野牛在草原上奔馳。太平洋的〝小珊瑚〞已經是八公尺高的龐然巨物，牠的身邊有魚群圍繞，牠的身上有上百種不同種類的生物在此生活，甚至有些珊瑚也在牠身上的角落、縫隙中"落地生根"起來，不但有這麼多生物以牠為生活圈，連海流到此都要禮讓他一下。一個三百年前初次來到的珊瑚，現在都已經有近三公尺高了，但是跟〝小珊瑚〞比起來，仍不免要"小巫見大巫"一番了！

看多了各式生物來來去去，〝小珊瑚〞也不禁要思索起生命的大問題。為什麼這麼多生物都是驚鴻一瞥、生命苦短呢？為什麼牠們不像〝小珊瑚〞這樣地堅守崗位，直到永遠？〝小珊瑚〞自我體會一下，發現自己雖然年紀大了，但是一點老的感覺都沒有，生長的速度也沒緩慢下來；而且不瞞您說，每年到了四、五月時，生殖力似乎愈加旺盛，釋放出去的後代是有增無減。看到這麼多不同的海洋生物依〝小珊瑚〞而生、而活，連生命都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這個時候的小珊瑚，已經不只是一株珊瑚，而是個小型的珊瑚礁了，在牠身體周圍形成了各式各樣的棲所，有陽光充足的頂部、有陰暗幽森的凹洞、有水流快速的側邊，也有泥沙容易累積的縫隙。不同的生物各取所需、各自鳴放，把〝小珊瑚〞裝飾得萬花簇擁似的好不熱鬧。八百年來〝小珊瑚〞看到了很多生物子傳孫、孫又傳子，子子孫孫都生活在牠的四周，很多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在〝小珊瑚〞眼中都是週而復始，一見再見，將來還註定會再出現。〝小珊瑚〞不知道的是世事難料，天底下確實有新鮮事在等著牠去面對呢！

又是一個四百年，不管是中國、歐洲或是美洲都經歷了很大的變化，對〝小珊瑚〞來說，所有的新鮮事似乎都發生在近幾十年。首先，〝小珊瑚〞察覺到一種奇怪聲音的出現，原來馬達和引擎的發明，已經使得漁民作業的範圍變得無遠弗屆，連最偏遠的島嶼都免不了漁民的拜訪。對〝小珊瑚〞來說，大魚造訪的次數似乎減少了，同時有些種類似乎再難見到了。

大約20年前是1200歲的〝小珊瑚〞大開眼界的一天，牠第一次發現竟然有生物可以帶著一堆氣泡來到牠身邊。身處在20公尺深的水底，〝小珊瑚〞很難理解另一個世界是怎麼回事，更從來沒想過另外一個世界有存在的可能，不過根據牠多年的經驗，可以確定的是這種「第三類接觸」還會繼續發生。

事實也確是如此，而且每當日照變長時，這被牠命名為「人類」的造訪，顯得更頻繁。他們每次停留大約一小時，在〝小珊瑚〞的四周磨磨蹭蹭，有時還帶著會發出閃光的傢伙來，東閃西閃。有些比較過份的，還帶著魚槍把一些追隨牠多年的熱帶魚嚇得四處逃竄。

跟著出現的就更不可思議了，這個人類稱為觀光潛艇的東西，比牠見過的鯨魚還要大，竟然可以大方的坐在牠身邊，有時候還要撞牠一下，還偶而把牠整塊的身體撞落海底，真是孰可忍而孰不可忍。 由於人類的到來，〝小珊瑚〞發現了幾個大秘密，原來〝小珊瑚〞所生活的海域在綠島，而且就在南寮漁港外。有些好事的潛水人還把牠取了個名字，叫做「大香菇」。〝小珊瑚〞有些不服，世界上哪有香菇長得有牠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大的呢？但是另一方面，知道自己是目前世界上最大、活得最久的珊瑚卻也讓〝小珊瑚〞有點沾沾自喜。這個時候的〝小珊瑚〞已經足足有12公尺高，周圍超過了 30公尺，〝小珊瑚〞的頂部距離水面雖然還有八公尺，但是就算在水面上也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牠。

去年〝小珊瑚〞經歷了一輩子以來最大的危機，在八月底牠感受到了從來沒有的燠熱，連著幾天下來，整個珊瑚都變成了一片慘白。原來珊瑚體內的共生藻受不了高水溫，全部都離開了珊瑚。這也是活了一千兩百年的〝小珊瑚"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平常的綠棕色，全是共生藻造成的，而牠本身的組織，因為很薄竟然是透明的，沒了共生藻就直接看到骨骼的白色了。

〝小珊瑚〞不禁要懷疑水溫如此異常，到底是什麼造成的？有人認為是聖嬰現象，但是這三到七年的水溫週期波動現象，在〝小珊瑚〞的生命中已經發生過兩百回合以上，為什麼以前都沒有造成如此的高溫呢？也有人認為是全球溫室效應使得基本水溫提高的關係，如果這是真的，下一次高水溫可能會在三到七年後來到，到時候是否白化會再度發生？那時候是否還是能逃過一劫呢？

〝小珊瑚〞不敢去想這個問題，但牠知道往後都會生活在擔心和恐懼之中了。劫難才剛開始呢！為了觀光需求南寮漁港正在擴建中，施工過程中造成了很多泥沙流到海中，由於〝小珊瑚〞就在港外，因此首當其衝，混濁的海水不但遮蔽了〝小珊瑚〞所需要的光線，泥沙落在身上，更要耗費掉〝小珊瑚〞很多精力才能清除，甚至有些部位的珊瑚蟲就此一命嗚呼。

想到這裡〝小珊瑚〞真懊悔自己一千多年來都沒能培養出和人類溝通的能力，否則人類知道了牠多年來的見識，一定能體恤牠一下，也同時為綠島牠的其他同伴設想一下。牠要求的其實不多，只要能有繼續活下的陽光和水流就行了。〝小珊瑚〞曉得自己或許太自私了，為了活命就想要求人類改變，〝小珊瑚〞知道自己或許太膨風了，畢竟綠島的珊瑚礁破壞了，其它地方還有吧，觀光客可以改搭飛機到其它地方去。要是不幸真的發生，〝小珊瑚〞瞭解只要再給牠一千兩百年，牠可以又是好漢一條。

〝小珊瑚〞當然知道，要找個天然環境像綠島一樣的好地方，其實不容易，畢竟世界上其它地方都沒能造就出〝小珊瑚〞來。〝小珊瑚〞知道人類是無法瞭解牠對綠島感情的深厚程度。畢竟只有牠在這裡生活了12個世紀。但是〝小珊瑚〞當然也曉得自己能不能見到下一個四百年，其實是操之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