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暗暝e月光─台灣舞蹈先驅蔡瑞月(文:陳麗貴)

1946 年,二次大戰剛結束。在硝煙依然刺鼻的太平洋海面上,大久丸號急速航行,船上 2000 多名旅日青年學生,鏗鏘談論,忙碌而澎湃的思潮急切尋找共鳴的和弦;向南凝望的瞳睛閃現新國家的美麗藍圖。四天三夜的航程,鮮少人浪費時間睡覺,因為台灣光復的事實是比任何美夢都更美的夢。

那時, 25 歲的蔡瑞月,穿梭在這群以男性為主體的知識菁英中。她微笑諦聽,感覺到自己被一波波的語言洋流承載浮動,隨著蔡培火的歌詩「台灣、台灣、咱台灣,海真闊,山真高 … 」的節奏,她的手幻化成了故鄉的風、她的腳幻化成了故鄉的樹、她的肢體幻化成了故鄉的水鷺,翩翩飛翔在大久丸船的甲板上 ….

然而,男性所描繪的國家藍圖,畢竟還少了某些東西。

蔡瑞月於是換上了薄紗舞衣,搖身成為印度女神,借由異邦女子的身份,在男性菁英所建構的國家藍圖上,盡情彩繪女性對藝術、對美、對愛的渴望。那一刻,雲朵佇足觀賞,海鷗忘記振翅,魚兒屏息聆聽。

「 1946 年,蔡老師在大久丸號上所作的表演,對同船知識菁英來說,是一場現代表演藝術的洗禮。」舞蹈家蕭渥廷說,「對女性來說更是一種解放的啟示--肢體的。」也是情慾的。

然而,新國家卻由邪惡的政權所宰制。短短數年內,蔡瑞月被她所熱切擁抱的祖國,丟入牢獄,撕裂家庭,粉碎愛情,甚至被要求為迫害她的政權而舞。她舞著、舞著,在囚禁她身體自由的牢獄,在箝制她思想自由的島嶼,在自我放逐的異國沙灘。她以舞蹈向世界宣示美與愛,以美與愛向迫害者宣示勝利。

她依舊舞著,在 80 高齡的今日。

導演:陳麗貴

作品

  • 《青春祭 — 綠洲山莊的故事 》
  • 《生命之歌 — 坪頂古圳生態筆記 》
  • 《文學過家---李昂之婚禮》
  • 《 叫我第一名 》
  • 《平等思想起》
  • 《作家身影---鐵血詩人吳濁流》
  • 《世紀女性---台灣第一女醫師蔡阿信》
  • 《淡水河時光之旅4集》
  • 《女超人的滋味》
  • 《牽手何時出頭天》
  • 《祝你生日快樂凱迪》

資歷

  • 台北市女性影像學會理事長
  • 國家電影資料館董事
  • 核四公投促進會執委
  • 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理事


永遠的舞者--蔡瑞月

陳麗貴 發表於 4 月 10 日 自由時報副刊

在人生初始階段,生命還有著無限可能,肢體還沒有因為太多禮教的灌輸,而顯得過度「鈣化」。那時,舞蹈曾經是我私密的愛。但是,那時舞蹈仍被定位為「有錢人家小孩的專利」。對於每天上學便當中,只有兩片蘿蔔乾和半個滷蛋的我,當然只有乾渴盼的份了。為了彌補無法學舞的缺憾,國一時終於說服母親買了家中第一台黑白電視機,理由是電視機可以取代老師教我學跳舞。

我終究沒有從看電視學會跳舞,卻從電視上認識了蔡瑞月,一位有著十分本土化姓名的舞蹈家。那是 1970 年代,小學生在學校裡唱著「哥哥爸爸真偉大」,畢業生在加工出口區裁製一雙雙 Made in Taiwan 的皮鞋。那是「反攻大陸」、「保密防諜」的年代。那時,蔡瑞月是「中華民族舞蹈」的代名詞:「苗女弄杯」、「霓裳羽衣」!在所有文化資源完全掌控於黨政軍方的年代,蔡瑞月的民族舞蹈,曾經超越了政令宣導,帶給我們某種抽離時空的美感經驗。

那也是物資十分匱乏的年代。蔡瑞月的學生林沖說:「那時男生沒有芭蕾舞褲,都是把衛生褲車緊一點,再染上顏色充當。也沒有三角褲,只有四角褲,穿在裡面常常擠成一球一球,很不雅觀。但是,我們還是在舞台上跳啊!」後來蔡瑞月輾轉託人從國外帶回一件芭蕾舞褲,林沖便幸運地成為台灣第一位穿上芭蕾舞褲的男性舞者。

80 年代,擺脫貧困、物流洶湧的台灣社會遺忘了蔡瑞月。而我也遺忘了我的舞蹈之夢,成為紀錄片工作者。黃玉珊所拍攝的第一部蔡瑞月紀錄片「海燕」,首度揭露蔡瑞月於「民族舞蹈家」之外的身世。我個人則在一次拍攝綠島政治犯紀錄片的過程中,開始蒐尋政治犯蔡瑞月的足跡。

想像--綠島集中營區,挑著水往返於流鰻溝與舍監的蔡瑞月,耳中迴盪著永不歇息的太平洋的浪潮聲,日復一日如招魂,她幾乎發狂。

蔡瑞月的故事從海洋開始。

1946 年,二次大戰剛結束。在硝煙依然刺鼻的太平洋海面上,大久丸號急速航行;船上 2000 多名旅日青年學生,鏗鏘談論,忙碌而澎湃的思潮急切尋找共鳴的和弦;向南凝望的瞳睛閃現新國家的美麗藍圖。四天三夜的航程,鮮少人浪費時間睡覺,因為台灣光復的事實是比任何美夢都更美的夢。

那時, 25 歲的蔡瑞月,穿梭在這群以男性為主體的知識菁英中。她微笑諦聽,感覺到自己被一波波的語言洋流承載浮動,隨著蔡培火的歌詩「台灣、台灣、咱台灣,海真闊,山真高 … 」的節奏,她的手幻化成了故鄉的風,她的腳幻化成了故鄉的樹,她的肢體幻化成了故鄉的水鷺,翩翩飛翔在大久丸船的甲板上 ….

然而,男性所描繪的國家藍圖,畢竟還少了某些東西。

蔡瑞月於是換上了薄紗舞衣,搖身成為印度女神,藉由異邦女子的身份,在男性菁英所建構的國家藍圖上,盡情彩繪女性對藝術、對美、對愛的渴望。那一刻,雲朵佇足觀賞,海鷗忘記振翅,魚兒屏息聆聽。

「 1946 年,蔡老師在大久丸號上所作的表演,對同船知識菁英來說,是一場現代表演藝術的洗禮。」舞蹈家蕭渥廷說,「對女性來說更是一種解放的啟示--肢體的。」也是情慾的。

然而,新國家卻由邪惡的政權所宰制。短短數年內,蔡瑞月被她所熱切擁抱的祖國,丟入牢獄,撕裂家庭,粉碎愛情,甚至被要求為迫害她的政權而舞。她舞著、舞著,在囚禁她身體自由的牢獄,在箝制她思想自由的島嶼,在自我放逐的異國沙灘。她以舞蹈向世界宣示美與愛,以美與愛向迫害者宣示勝利。

她依舊舞著,在 80 高齡的今日。

第一次見到蔡瑞月是在 2001 年,藝文界為慶祝她 80 大壽,舉辦了一場結合詩歌、音樂、繪畫和舞蹈的慶生活動。那天陳水扁總統也到場祝賀。藝術家的活力在政治人物撤離後開始奔騰。學生李曉蕾舞罷,旋即擺出邀約的姿勢邀請老師下場。出乎大家意料之外,連走路都顯困難的蔡瑞月,毫不遲疑地起身接受邀請。在李曉蕾的護持下,蔡老師危危顫顫地和著提琴的節奏,即興舞蹈了約十分鐘,舉手投足之間依舊是舞者的優雅風采。 80 歲舞者的光與熱立刻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手心紅腫,眼眶濡濕,興奮地見證台灣舞蹈史上一場未經預演、美麗而莊嚴的傳承儀式。

那次返台,蔡瑞月為了躲避媒體,慶生會後便一直避居一位台南二女中同學家中。我卻因為拍攝綠島政治犯紀錄片,正採訪一位政治犯家屬,也是蔡瑞月台南二女中上下屆的校友,而得知此一消息。我們趕赴蔡瑞月的所在,她沒有拒絕我們。她向學姐借了服飾和脂粉,把自己細細打扮--正是一位優雅的舞者。她對我們幽幽陳述那段刻骨銘心的故事。雖已時隔半世紀,每一紋路細節,依然刺痛;每一滴淚,依然溫熱。

連我們的錄影機也為之哽咽。那次我們的錄影採訪完全「失聲」。

由蔡秀女所企劃的「世紀女性 台灣風華」系列,邀集八位女性導演為八位女性經典人物立傳。我選擇蔡瑞月。除了著迷於她那炫麗的舞者身影,和曲折動人的身世之外,另有一份私密的理由:希望為蔡瑞月留下完整影音資料,以彌補此那採訪「有影無聲」的缺憾。然而,後來事情的發展卻非始料。

2003 年 1 、 2 月,執行製作雅君開始協助蒐尋資料, 3 月正式開拍。之後整個攝製工程便以牛步般的速度進行。由於「中華舞蹈社」曾於 1999 年遭人縱火,大量的蔡瑞月影音史料也隨之灰飛。蔡瑞月的學生、媳婦蕭渥廷從灰燼中搶救出來的零星殘骸,又堆積於某處,尚未整理,無法使用。原定 4 月要從澳洲返國的蔡瑞月又因為身體不適,無法返台。 5 月整個台灣壟罩於 SARS 陰影中,藝文活動幾乎全部停擺。 6 月蔡老師因為血壓過高,遲遲無法動手術,而我們也無法前往澳洲採訪她。另外,版權問題毫無進展 …. 。

影片剪接完成時,片中的蔡瑞月依舊「有影無聲」。

長時間的緊繃、挫折、焦慮和沮喪,我幾盡崩潰,不想再回顧自己的影片,便將蔡瑞月「束之高閣」。隨後,我投入公共電視《台灣人民的歷史》的研究工作,完全自蔡瑞月的氛圍抽離。 2004 年初,因為「世紀女性 台灣風華」全國巡迴映演,導演必須隨片出席,才再度把影片拿出來看了一遍。啊!無聲,原來是當下正確的選擇!我再度被蔡瑞月感動,不是因為歷史的悲情,而是因為暗夜中那道柔美的月光。

影片完成要感謝的人太多:不斷提醒我不要陷溺於故事悲情的蕭渥廷;無條件提供一切協助的廖末喜、蔡光代、胡寶琮;慷慨貢獻記憶資產、撐起全片架構的受訪者;還有因為演出需要,在理髮廳中一邊落髮,一邊哀號的世新學生 …

當然,一切榮耀都要歸屬蔡瑞月。